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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刀扶龍 第95章 貌合神離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武俠 更新時間:2026-09-10 13:43:54 來源:OOP小說

獨眼烏龍李占魁兩枚喪門釘入體,臉上血色已褪,卻仍不肯露出半分乞憐之態。他將牙關一咬,向眾人冷冷撂下幾句江湖中人臨危不屈的話,便按著傷處,踉蹌冇入冷杉深處。樹影沉沉,殘枝拂衣,轉瞬之間,隻餘他漸遠的足音,在林間斷續響了幾下,便歸於寂寂。

毛旭初立在亂葉之間,望著李占魁負傷遁去,心中寒意陡生。他先前色心迷亂,自以為尋常少女可以輕薄,哪裡料到竟撞在這般冷煞的人物手裡。此時退路已斷,求饒又未必得生,他胸中一橫,反倒生出幾分困獸之勇。隻見他肩頭一震,背後那對亮銀短戟已落入掌中,寒光在杉影間一閃,他足下一滑,雙戟分刺,直取小神童曹玉。

曹玉尚未轉身,馬小倩身形已如一片白雲橫掠而至。她一晃嬌軀,便將曹玉擋在身後,掌中冷焰彎刀斜斜揚起,刀光隨腕一轉,宛若寒風捲雪,徑向毛旭初頸側削去。

毛旭初出身巴陵武林世家,又與峨嵋一脈頗有淵源,眼力自非尋常可比。他一見那彎刀破空之勢,耳畔已聞銳嘯如裂帛,再見刀身上隱隱泛出一線幽藍寒芒,心頭不由大震。那寒氣未至肌膚,已似鍼芒入骨。他知道今日若稍有遲疑,性命便要丟在此處,雙戟驟然翻飛,一連六下急攻,招招皆是逼人退讓之勢,實則不過想奪出一線空隙,抽身遠走。

馬小倩眼中寒意未減,腳下卻輕若遊絲。她隨那六戟之勢忽進忽退,衣袂在冷杉陰影中微微一拂,便將戟鋒儘數讓過。待毛旭初第六戟勢儘力衰,她腕底忽然一沉,刀光陡轉,似無意抬手,又似決然不返。那一刀來得清淡,卻無處可避,嗤的一聲,毛旭初左臂已被劃開一道長口,鮮血頓時湧出。

劇痛入骨,毛旭初慘呼一聲,左手再也握不住短戟,銀光墜地,砸在枯葉上,發出一聲悶響。

馬小倩刀尖低垂,眸中怒色未散。她瞥了一眼地上的銀戟,又看向毛旭初,唇邊浮起一抹冷冷譏意,聲音卻清脆分明:“昔年虎牢關前,呂溫侯一杆方天畫戟,已足稱雄。你偏使兩柄短戟,卻又要人喚你銀戟溫侯,豈不可笑?如今去了一柄,倒還稍稍合些名目。”

話音未落,她身形已再度欺近。冷焰彎刀在她掌中忽上忽下,寒光倒卷,如夜空星辰倏然移位。毛旭初右肩方動,尚未及舉臂遮架,那刀鋒已貼著他的右臂掠過,又是一道血線迸開。

馬小倩眸光一冷,隨手收刀,低聲喝道:“撒手。”

毛旭初渾身一顫,右掌五指鬆開,另一柄銀戟也落在地上。他雙臂鮮血淋漓,臉色慘白如紙,到此時方知眼前少女絕非尋常江湖後輩。方纔那點困獸之勇,早已消散無蹤。他膝頭一軟,撲地跪倒,顧不得傷口血流,伏在地上顫聲求道:“小人有眼無珠,罪該萬死。隻求姑娘念我毛家一脈單傳,雖娶妻妾七房,至今尚無子息,千萬留我一條殘命,使毛氏香菸不至斷絕。”

馬小倩本已收住刀勢,聽到“妻妾七房”四字,眼底寒光驟然一凝。她素來以為淫邪最為可惡,又重孝道傳承,毛旭初年紀尚輕,已娶七房女子,言語之間毫無愧意,隻以無後求生。她想到此人明裡如此,暗中不知又害過多少女子,胸中怒火頓時翻湧。枯葉被山風捲起,掠過她裙邊,刀光也在這一瞬間沉了下去。

毛旭初尚伏地求生,忽覺頭頂寒意壓落。他才抬起半張驚懼的臉,馬小倩掌中彎刀已如雷霆一線,自上而下劈落。那一招淩厲決絕,全無迴旋餘地。血光濺上冷杉根旁的枯葉,毛旭初身軀裂倒,再無半點聲息。

曹玉臉色微變,向前踏了半步。他望著地上已死的毛旭初,心中終究有些不忍。那人雖惡,卻已跪地求饒,馬小倩這一刀太急太狠。他正要開口相責,左側高處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那聲音不高,卻像從枝葉深處直落耳邊,帶著幾分冷意與責備。

那藏身樹上的人似在俯視林中諸人,緩緩說道:“好個心狠手辣的女娃。你家中長輩,竟也不曾教你收一收這等殺性麼?”

馬小倩方纔壓下的怒火,被這一言又勾了起來。她柳眉一挑,左手已探入懷中,指間金光連閃,三枚金錢鏢破空飛出,直冇向左側一株冷杉高枝。她身隨鏢去,足尖一點,衣袂飄動,人已到了樹下。

枝葉橫斜之間,坐著一個矮胖老人。那老人身軀短闊,卻斜斜棲在一根不過拇指粗細的橫枝上。橫枝被他壓得微微起伏,他卻似醉似醒,身子搖來晃去,好似隨時便會跌落。

馬小倩先前殺毛旭初時,刀下毫不留情,此刻見這老人坐得險極,心中卻驀然一緊。她一時竟忘了自己方纔打出的金錢鏢,也忘了老人先前曾出言責罵,隻仰頭望著樹上,聲音不由放柔了幾分:“這位矮胖大伯,那枝子細得很,哪裡禁得住你這樣搖晃?若是失足跌下,縱不傷筋斷骨,也要躺上許久。”

曹玉隨後趕到,見她如此,不禁暗暗歎息。他目光比馬小倩更沉,早已看出那老人絕非尋常。方纔三枚金錢鏢去勢何等迅急,那老人不過隨手一探,便似巨靈伸爪,將三點金光儘數收去,連坐下細枝也不曾多晃一分。如此輕功,如此手法,豈是會從樹上摔下來的糊塗老者?曹玉正欲出言提醒,免得馬小倩再添輕慢,樹上老人卻已冷冷哼了一聲。

那矮胖老人低頭望著她,掌中三枚金錢鏢在指間輕輕一轉,映出微弱金光。他臉上神色頗為不悅,語聲也愈發冷硬:“丫頭膽子不小。你纔多大年紀,便敢喚我大伯;喚也罷了,還把‘矮胖’二字一併加在我頭上。想來是那老醉鬼、老樵夫平日把你縱壞了,才教你這般冇大冇小。”

馬小倩平生最敬重的,便是醉仙翁馬慕起與終南樵隱二位長輩。曹玉雖非馬氏門下,卻也素知神劍醉仙翁與終南樵隱的名望氣度,於心中敬若高山。樹上那矮胖老人一開口,竟將二老稱作醉鬼樵夫,二人神色俱是一變。

曹玉明知此老深不可測,仍覺胸中一股怒意橫生。他抬起頭來,目光寒了寒,卻仍不失從容,向樹上拱了拱手,緩聲道:“尊駕年歲在此,自然當得一個‘老’字。隻是世人有言,敬人之老,是為禮;倚老欺人,便未必還是禮了。你生得短壯圓厚,我等稱你一聲矮胖大伯,原也是看重。若依聖賢所雲,四海之內,俱可稱兄道弟,那麼晚輩喚你一聲矮胖大兄,尊駕莫非還能不許?”

他說得一本正經,偏偏字字刁鑽,馬小倩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掩口而笑。笑意一開,便再也收不住,彎下腰去,肩頭輕顫,連方纔的怒色也消了幾分。

那矮胖老人坐在高枝上,聽曹玉這番話,本該動怒,誰知他眼珠一轉,竟也放聲大笑。他兩手捧著肚腹,圓短的身子在那細枝上晃來晃去,笑聲越發響亮,似山腹中滾過一陣悶雷。冷杉枝葉被震得簌簌亂落,宿鳥驚起,撲棱棱飛向夜空。四麵山穀回聲相接,寒林之中,一時儘是他的笑聲。

笑聲未歇,遠處華嚴頂、羅漢坡、遇仙居三個方向,同時傳來尖厲呼哨。那聲音穿林破霧,彼此呼應,顯是峨嵋門下守伏各處的人俱被驚動。偏在此時,樹上老人忽然止住笑聲,彷彿方纔那一陣大笑,隻為引人前來。

曹玉心中已知中了他的算計,臉上卻不露半點慌張。他年紀雖輕,所經險局已多。十四歲時便敢孤身入七凶老窯,助師父武鳳樓與師祖江劍臣惡戰群凶;在北京天壇之中,又曾當麵去揭申恨天的眼罩。危機愈迫,他反倒愈見冷靜。

他仰麵看著樹上老人,唇角微揚,拱手道:“多承尊駕費心,替我二人召來這些山間遊魂。日後曹玉若能生還,論起今日功勞,少不得也替尊駕記上一筆。”

馬小倩聽得“遊魂”二字,又是噗嗤一笑。她握著冷焰彎刀,刀鋒仍未入鞘,眼中卻有了幾分明亮的促狹之色。她側身瞧了曹玉一眼,輕聲道:“我今日纔算服了你。敵人已快到了,你不想著養神迎戰,倒還有興致同這位又矮又胖的大兄說笑。”

她這話分明是順著曹玉方纔的言辭,偏又把“又矮又胖”四字說得清清楚楚。樹上老人竟似全不在意,依舊斜坐枝頭,身子隨風輕晃,如一朵被山風吹得搖曳不定的荷葉。

冷杉林外忽有衣袂破空之聲。眨眼之間,三條人影從羅漢坡方向穿林而入。為首一人身形雄壯,鬚髮如獅,正是峨嵋三獅之父,金毛吼闞山嶽。其後跟著兩名峨嵋教徒,落地之後,各自按兵而立。

曹玉一見闞山嶽,便知今日一戰難免。闞山嶽三個兒子,俱死在武鳳樓的五鳳朝陽刀下。殺子之仇,如何能解?武鳳樓是曹玉恩師,闞山嶽既尋不到武鳳樓,眼下見了曹玉,自然不會放過。

闞山嶽果然一眼認出曹玉。他喉間發出一聲陰厲冷笑,笑聲如夜梟掠林。他右手反向背後,握住厚背砍山刀的刀柄,拇指已壓上機簧,隻待刀光出鞘,便要撲殺過來。

曹玉最善在險處尋隙,見他將拔未拔,立時喝道:“闞老前輩且住,曹玉有一言奉告。”

闞山嶽心中恨極,卻終究身份在此,不便連一句話也不許後輩說完。他右手仍扣在刀柄之上,雙目逼視曹玉,冷冷道:“有話便說。說完了,老夫送你去見該見的人。”

曹玉不驚不懼,反而朗聲一笑。他向前半步,神情坦然,道:“闞老前輩乃峨嵋三獅之父,輩分不低,氣量何必這般逼仄?我恩師殺了令郎三人,此事曹玉並不抵賴。你要師債徒償,我也不敢推脫。隻是交手之前,曹玉有一事相求,想向老前輩討看一樣東西。”

馬小倩聽到此處,眉頭微微一蹙。她手中彎刀寒光未收,心裡暗惱曹玉太不知輕重。敵人已在眼前,不趁其未穩先下手,反倒向人討看什麼物事,豈非自誤?

誰知闞山嶽聽到“討看一樣東西”,臉色竟驟然變了。他原本獅一般的怒容,忽然僵住,握刀的右手也跟著顫了顫。片刻之間,那隻手竟從刀柄上鬆開,垂了下去。他飛快地向身後兩名峨嵋教徒掃了一眼,聲音低沉而急促:“走。”

說罷,他身形一晃,竟不再看曹玉一眼,帶著二人向冷杉林另一端疾掠而去。來時殺氣騰騰,去時卻如避禍,頃刻便冇入黑暗。

馬小倩瞪著他遠去的方向,急得跺了跺腳。她轉頭望向曹玉,嗔道:“眼看已近四更,好容易引來三個送死的,偏又叫你一句話嚇走了。你且再想法子逗那位又矮又胖的大兄笑上一陣,也好再替咱們喚幾個來。”

她話音方落,華嚴頂方向又有三道人影疾射入林。曹玉抬眼一望,心中頓時一沉。峨嵋派中幾名緊要人物,他早已爛熟於胸。此番為首之人,正是以爪功陰狠聞名江湖的反正陰陽十八抓申恨天;跟在他身後的兩人,也非尋常教徒,竟是窮神與富神。

曹玉目光一掃,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窮神韓一生站在申恨天身側,形容枯瘦,衣衫寒酸,神情卻有一種似笑非笑的懶散。他雖仍列在峨嵋陣中,眉目之間早無同生共死之意,不過是身在此處,未便立時抽身。富一世衣飾華貴,麵上堆著慣常的和氣,腳下卻不肯多向前踏半寸,顯然也隻願敷衍門麵,絕不肯真替峨嵋賣命。

至於申恨天,曹玉也並非不知其人。此人爪功陰毒,恃技淩人,出手又狠,江湖中被他傷殘之人不少;隻是與三獅、五龍、六殺星、嶽黑封高、七步追魂等輩相比,終究還未壞到不可救藥。江劍臣與武鳳樓對他雖有戒心,卻也未曾動過殺念。

曹玉念頭轉得極快,心中反覺棘手。韓一生與富一世不足為患,申恨天卻非易與。他自知此刻憑自己一身功夫,未必敵得過那反正陰陽十八抓;若叫馬小倩先衝過去,以她性情,隻怕一言不合便下殺手,屆時更難收拾。曹玉正欲搶先迎向申恨天,身旁香風一動,馬小倩卻已先一步掠出。

她既未取韓一生,也不去逼申恨天,偏偏嬌軀一轉,悄然橫在財神爺富一世麵前。冷焰彎刀隨腕一抖,刀身藍芒乍吐,照得富一世圓潤的臉上泛起一層青白。她微微含笑,目光卻冷,先向三人一一看過,緩聲道:“你們三人倒湊得齊整。一個瘦得隻剩骨頭,酸寒之氣撲麵而來,山風若再大些,隻怕便要將他吹倒。一個生得奇形怪狀,腿不齊,臂不稱,連那雙眼也一大一小,令人看了難受。依我說,二位不如早些到閻君座前另求一副皮囊,免得在人間苦撐。”

她說到此處,刀尖輕輕一偏,指向富一世,笑意更淡:“倒是你,還勉強有幾分人形。隻是這滿身銅臭,熏得人喘不過氣來,想必你手底下受過苦的貧寒百姓,也不會少。”

曹玉聽得暗暗詫異。馬小倩這一番話,幾乎是逐個指著麵門責罵。韓一生生性疏狂,未必計較;富一世慣會和氣生財,也許能忍一時。可申恨天素來性烈,手段又狠,竟也一動不動,連眼皮都未抬一下,未免太過反常。

馬小倩起初隻當三人被她罵得啞口無言,待說了半晌,對方仍如木人一般立著,她也覺出不對。她眸光一凝,細細看去,才見三人目光僵滯,氣息雖在,身形卻紋絲不動,竟早被人製住了穴道。

馬小倩心頭微震,隨即明白方纔那矮胖老人必已暗中出手。她出身名門,得醉仙翁與終南樵隱親授,江湖上點穴、截脈、藏鋒、借勢諸般門道,雖不能儘數精通,卻也見識極廣。她彎腰自三人足前拾起那三枚金錢鏢,正是先前被老人收去之物。不待曹玉開口,她腰身一起,玉指已翻,三點金光連成一線,疾如流星,又向冷杉高枝上飛去。

曹玉仰頭凝望,隻見樹影微動,那矮胖老人依舊斜坐枝間,連身子也不曾正一正。待三枚金錢鏢將至,他左袖輕輕一拂,袖口如雲舒捲,三點金光便儘數冇入袖中,再無聲息。

曹玉一時也怔住了。他並非畏懼老人功力高到如此地步,也不是擔心自己與馬小倩脫不得身;他真正驚疑的,是這老人來曆難測。峨嵋山上高手雖多,可這般遊戲風塵、舉重若輕的人物,他竟想不出半點端倪。

遠處遇仙居方向隱隱已有衣袂破風之聲。曹玉知道第三路人馬將至,眼下申恨天等三人又被製住,局勢反比方纔更詭。他心中雖有許多疑處,也隻能暫且按下,靜觀其變。

他卻無從料到,從遇仙居趕來的那一路人中,竟有惡名久著的龍隱二醜。

這兄弟二人近來連遭折辱,早已銳氣儘失。先是八變神偷任平吾藉著較技,奪了大醜夏仁的梅花追魂針,又取去二醜邵友的烏雲噴火筒;後來江劍臣刀光如電,以一招極快的“六出祁山”分彆在二人身上留下創口。若非二醜拉下老臉,苦苦求饒,江劍臣又不願追殺已敗之人,他們兄弟早已橫屍山道。江劍臣饒過他們後,曾當麵立下嚴令,命其即刻離開峨嵋山,不得再與司徒平、冷酷心等人相見;若再逗留,便再不容情。

二醜原也動了退意。隻是大醜夏仁念著受峨嵋供奉多年,不肯不辭而彆,便與邵友同去向冷酷心告彆。冷酷心麵上溫婉,話中纏綿,實則心懷怨懟,軟語硬留,竟將他們安置在司徒平舊日靜修之所——遇仙居。

遇仙居位在初喜庵與仙峰禪院之間,地勢極佳。其地高崗俯淵,背倚峻坡,近傍幽林,溪聲晝夜奔鳴,山嵐常繞屋角。草木清芳,境界幽寂,往昔相傳有遊人入峨嵋訪仙,行至此處,盤纏用儘,倒臥道旁,幾不能起。忽有樵叟經過,衣衫敝舊,卻鶴髮童顏,風骨不凡。遊人哀告,樵叟賜竹杖一枝,轉瞬化龍,載其還鄉。後人因而建廟,名之為遇仙。司徒平居此之後,又將舊廟整治為居所,仍取遇仙之名,頗有遺世淩雲之意。

今夜峨嵋驟有警訊,龍隱二醜本不願再逞強出頭。他們新敗未久,兵器又失,心中早知江湖水深,哪裡還肯輕易犯險。偏偏二少主司徒朗奉命在旁照看,年輕氣盛,又貪功好勝,一聽冷杉林中有變,便堅持趕來增援搜捕。二醜寄身峨嵋,吃人供養,受人安置,到此時也不好強辭,隻得硬著頭皮,隨著司徒朗往林中趕來。

遇仙居方向的衣袂聲來得極快。片刻之間,司徒朗已率龍隱二醜掠入冷杉林中。他目光一掃,見闖入峨嵋腹地的不過是一男一女兩個少年,眉間輕蔑之色一閃而過,竟連一句盤問也無,長劍出鞘,寒光直指馬小倩。

馬小倩見他麵白唇紅,衣飾華整,舉止間頗有幾分紈絝氣,心中先自輕了三分。她才斬了銀戟溫侯毛旭初,隻道這司徒朗也不過同一類人物,便有意留著幾分手段,要先戲弄他一番,再取其性命。冷焰彎刀在她掌中微微一轉,藍芒斜吐,身形卻未立時搶進。

哪知司徒朗並非毛旭初可比。他雖曾敗於武鳳樓手下,終究是司徒平親子,峨嵋家傳劍法自幼浸淫,根基不弱。長劍一展開,劍勢便如柳絮隨風,飄忽不定,看似柔弱無力,實則處處藏鋒。馬小倩一念輕敵,轉瞬之間便被他搶得先機,刀光雖寒,卻被那綿密劍影牽住,一時竟難反壓回去。

曹玉看在眼裡,心中暗急。他知馬小倩性子倔強,若被司徒朗逼出真火,刀法必趨險絕,稍有失手便會兩敗俱傷。可龍隱二醜已左右逼近,將他夾在中間。大醜夏仁與二醜邵友雖失了幾樣厲害暗器,惡名猶在,二人一左一右,如兩道陰影攔住去路,哪容曹玉抽身援手。

曹玉隻得收斂心神,雙手一分,判官雙筆橫在胸前。筆鋒未動,氣機已先散開,正是天山三太公沈公達在遼東傳他的逐電追風十三筆起式。風過林梢,枯葉亂卷,曹玉雙筆微揚,便如流雲被風勢捲起,似靜而動,蓄勢待發。

冷杉林中,五人頓時分作兩處。馬小倩與司徒朗刀劍交錯,一進一退,寒芒與劍影在樹影間此滅彼生;曹玉則被龍隱二醜夾峙在側,三人皆未遽然出手,隻以目光與身形相逼。林間寒氣沉沉,連先前被驚起的宿鳥也早已飛遠,隻餘枝葉輕顫,殺意一層層壓了下來。

時辰漸漸移過四更。曹玉越看越急,麵上卻不敢露出半分。他若一亂,龍隱二醜便會立時乘隙撲上;他若強行救援,馬小倩那邊未必得救,自己反會陷入二醜夾攻之中。

又鬥了許久,馬小倩終於收起輕敵之心。她以刀代劍,忽然施出大爺爺所傳的龍蛇九劍。冷焰彎刀雖非長劍,在她腕底卻似蛟龍出壑,又似靈蛇穿草,奇正相生,吞吐不測。司徒朗右手柳絮劍法雖仍飄忽,左手卻又並指暗發玄陰絕戶指,陰寒指風時不時從劍影中透出。二人一刀一劍,兼以內力暗鬥,竟漸漸成了旗鼓相當之局。照此情形,百招之內,絕難分出勝負。

曹玉鬢邊幾乎要沁出冷汗。

便在此時,千佛庵方向忽有兩道身影破夜而來。前麵一人身材頎長,身法輕靈迅疾,左手牽著另一人,行於崎嶇山道之上,如履平地。兩人影子在月色與林嵐之間忽隱忽現,頃刻已近冷杉林外。

東方綺珠此番本是明著前來為司徒平祝壽。青城與峨嵋早已勢若水火,青城三老豹又在峨嵋手下吃過暗虧,胸中怒氣久積,一入峨嵋,便恨不得立時尋人出手。幸而武鳳樓化作紫麵虯髯侍衛,隨在東方綺珠身側,暗中幾番勸住三位老人,言道諸般佈置已有李鳴安排,司徒平與冷酷心必難安然得意,請三老暫忍一時。

三位老人雖聽了勸,心頭終究難平。今夜他們藉口出外賞月,不許人跟隨,悄然離開千佛庵。過了三更仍不見歸來,東方綺珠已坐立不寧。忽聽羅漢坡、華嚴頂、遇仙居三處呼哨接連響起,她心中一緊,隻怕三位老人按捺不住,已與峨嵋門下動起手來。青城三豹武功雖高,終究身在峨嵋腹地,敵眾我寡,稍有疏失便難以脫身。她又不願令武鳳樓涉險,便未向任何人告知,提了乾坤雙鞭,翻過千佛庵後牆,獨自往初喜庵方向趕去。

她才越上一處山巒,前路忽然現出一道魁偉身影。那人紫麵虯髯,衣袍在夜風中微動,正嚴嚴擋在山道當中。東方綺珠一眼便認出是武鳳樓,心頭又驚又暖。她知他竟與自己一樣掛念三位老人,胸中一陣激動,足下卻假作收勢不及,身子輕輕一偏,便撲入他懷中。

武鳳樓素日端嚴寡言,此刻卻破了常態。他雙臂一合,輕輕攬住東方綺珠纖腰,又以那叢蓬鬆虯髯在她麵頰上一蹭,眼中含笑,低聲道:“老奴好大膽,竟敢摟抱東方公主,還敢親近公主玉顏,罪過不小。”

說罷,他不待東方綺珠回言,已將她身子一托,縱向前方山岩。夜風掠過,衣帶同飛。

東方綺珠心中明白,這般相依相近之時,終究不能長久。峨嵋山一旦生變,武鳳樓便會離她而去,去尋那流落天涯的魏銀屏。她心底有淚,卻不願敗壞此刻一線溫情,便順著他的笑意,柔聲道:“本公主今日格外開恩,準你抱個夠,也準你親個夠。隻是你這侍衛須記著,不可心神亂了,抱著本公主一同跌下崖去。”

武鳳樓聽得心頭微酸。他何嘗不知東方綺珠一片情深,可亡母遺訓在前,魏銀屏下落未明,他此生終究不能安然留在東方綺珠身邊。想到此處,腳下輕捷之勢不覺緩了幾分。

東方綺珠察覺他心緒轉沉,暗自一歎,卻冇有點破。她忽然輕輕掙了一下,抬頭看他,含笑道:“你我既都急著趕路,不如比一比輕身功夫,看是你這紫麵侍衛快,還是本公主不輸人。”

武鳳樓會意,便鬆開些許,卻仍牽住她的手。二人並肩而行,身形一齊展開,衣袂相隨,宛如兩隻並飛的夜鳥,沿著山勢疾掠而下。

待他們撲入冷杉林,纔看清林中與峨嵋門下相鬥的並非青城三豹,而是最會惹禍的馬小倩與曹玉。

曹玉乍見恩師武鳳樓現身,心中先是一喜,隨即又暗暗叫苦。喜的是師父一到,龍隱二醜這兩個來曆不明而又醜惡凶頑的老傢夥,必不足為患;苦的是今夜擅闖峨嵋腹地,惹出這般陣仗,待事過之後,師父那一頓訓斥,隻怕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了。

武鳳樓方入冷杉林,腳步便微微一頓。

他一眼望見曹玉被龍隱二醜左右夾住,又見馬小倩正與司徒朗刀劍相持,冷焰彎刀與柳絮劍影交纏不休,險象環生。可是他並未立刻出手,也未喚曹玉,更不曾去援馬小倩,隻將目光緩緩移向林中那三個僵立不動的人。

窮神韓一生、富一世與申恨天俱站在原處,神情木然,穴道被封。三人身上不見傷痕,卻如泥塑木雕一般,連眼中光采也似凝住了。武鳳樓心中已自瞭然,隨即抬眼望向那棵冷杉。

矮胖老人仍坐在高枝上,身子隨風搖晃,似醉非醉,似醒非醒。那枝不過指粗,承著他沉重身軀,卻隻是輕輕起伏。武鳳樓乃五嶽三鳥合力調教出來的人物,眼力何等精深;隻這一望,便知此老舉止雖近荒唐,實是生平罕見的絕頂高人。

他不敢怠慢,整衣斂容,雙手高拱,向樹上深深一揖,語聲恭謹:“青城山鮑東方,拜候老前輩清安。”

這數言出口,林中氣機彷彿一緩。

馬小倩與曹玉同那矮胖老人糾纏許久,言語之間或譏或刺,老人始終仰麵自若,不曾正眼相看。此時武鳳樓不過一禮一問,他卻忽然哈哈笑了起來。笑聲未落,他身下那根細枝竟喀的一聲折斷。

眾人皆是一驚。

隻見那矮胖老人仍盤膝而坐,身形隨斷枝緩緩下落。那枝彷彿粘在他身下,承著他一同飄墜。落地之時,枯葉微動,斷枝橫陳,竟連一根細小旁杈也未壓折。他那圓短沉重的身軀,落在枝上,卻輕得宛如一片殘葉。

武鳳樓正欲再問姓名來曆,衣襟忽被人輕輕一扯。他心念一動,知是東方綺珠有所察覺,便將話嚥了回去。

東方綺珠凝神望著那老人,上下細看。老人坐在斷枝之上,麵貌似尋常鄉野醉漢,神氣卻有一種不受塵世拘束的散淡。東方綺珠眼中疑色漸退,忽然喜上眉梢,輕呼一聲,便撇下武鳳樓,向老人身前奔去:“原來是郝必醉爺爺!”

武鳳樓心頭微震。

他萬未想到,眼前這貌不驚人的矮胖老人,竟是三十年前與神劍馬慕起並稱武林兩醉的郝必醉。此人久已不履江湖,名聲卻如舊酒,愈久愈烈。武鳳樓不由向前兩步,再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郝必醉一笑而起,左手隨意一伸,已將奔到近前的東方綺珠扯到身邊。他右手微微上抬,算是還了武鳳樓一禮,卻並不問青城三豹安危,也不問峨嵋山上變故,隻指著武鳳樓,向東方綺珠問道:“這人當真是你們青城百獸崖門下麼?”

東方綺珠一時不知該如何答。武鳳樓恐她為難,忙又躬身,語氣愈發恭敬:“老前輩目光如電,在下原非青城舊人。三年前有負東方三老厚意,近來方投身百獸崖,改名鮑東方,願以餘生效命東方一家。”

這幾句話說得極穩,也極深。他既答了郝必醉之問,又遮過自身本來麵目,更借這一言,向東方綺珠再明心跡。

東方綺珠聽得心頭一酸,幾乎落下淚來。她卻不能露出異樣,隻垂了垂眼,強自將那股悲意壓下。她明知武鳳樓心中另有舊約,亡母遺訓與魏銀屏的下落,終究橫在二人之間。此刻他一句“效命東方一家”,已是他所能給她的最重情意,可越是如此,她心中越覺淒然。

冷杉林中,刀劍聲仍未停。

再過十二個時辰,先天無極與峨嵋便要分出生死。兩派要人早已各懷戒備,山中一草一木都似伏著殺機。此時司徒賢率峨嵋四傑疾掠而來,衣風如潮,眨眼便入林中。

司徒賢一現身,先掃過申恨天、韓一生、富一世三人。以他的修為,自然看得出三人穴道受製;若要解開,也不算難事。他更看得出,在場諸人之中,能於無聲無息間同時封住這三人穴道者,唯有郝必醉一人。

他心中雖怒,卻不敢造次。郝必醉名望輩分皆非尋常,武功更不可測,他若貿然翻臉,便是給峨嵋另樹強敵。司徒賢隻得壓下怒意,拱手道:“郝兄,司徒賢自問向來未曾得罪過你。峨嵋上下,對郝兄也無半分不敬。這三人雖是後輩,卻也在江湖上有些名聲。不知他們何處冒犯,竟勞郝兄親自封了穴道?”

郝必醉醉眼一翻,忽然聲如洪鐘:“司徒老三,你還問得出口?三個成名人物,合起來欺負一個小姑娘,該不該打?我瞧在他們是你峨嵋門下的份上,隻封穴道,已算留了情麵。你若要同我講理,我郝必醉奉陪;若想不講理,那更好,我也不是講理講慣了的人。”

司徒賢被他搶白得麵色一沉,一時竟難接話。

曹玉在旁聽著,心中暗笑,麵上卻故意露出憤然之色。他向前挪了半步,似是忍不住一般跺腳道:“老前輩這話也未免偏袒。方纔明明是六個江湖好手,圍著我們兩個少年人,你老人家卻隻說三個欺一個。世上果然還是親疏有彆,你雖口口聲聲主持公道,到底也替峨嵋遮去了半邊臉麵。”

東方綺珠立在郝必醉身邊,聽得幾乎忍笑。她心知曹玉這是火上添柴,偏又說得像受了天大委屈一般。郝必醉本就胡攪中帶著正理,如今遇上曹玉,倒像老少兩人一唱一和,硬要把司徒賢逼入窄處。

恰在此時,馬小倩與司徒朗那邊勝負漸分。司徒朗初時仗著柳絮劍法搶占先機,後來馬小倩以刀代劍,龍蛇九劍越使越精,他已漸覺吃力。眼見司徒賢帶著峨嵋四傑趕至,他心中一喜,也不曾聽清林中眾人正說到何處,便急聲叫道:“三爺爺,快命四傑叔叔出手,將這野丫頭拿下!”

此言一出,林中氣息頓時一寒。

郝必醉臉上笑意消失,目光斜斜一掃司徒賢,冷冷道:“好,好得很。原來峨嵋門下,竟是這般規矩。長輩來了,不問是非,隻求群起而攻;少年失勢,便喚人合圍。司徒老三,你這門風,果然叫人開了眼。”

他話音落下,輕輕呸了一聲。

那一聲不重,卻比掌摑更令司徒賢難堪。林中風過,冷杉枝葉微響,司徒朗劍勢也不由得滯了一滯。

司徒賢被郝必醉這一聲輕啐逼得臉上青紅交錯。他立在冷杉影下,胸口微微起伏,終究還是顧全峨嵋名聲,猛然回頭,向司徒朗厲聲喝道:“住手。”

司徒朗心中雖不甘,卻不敢違逆三爺爺之命,劍勢一收,抽身退開。馬小倩刀光也隨之斂住,冷焰彎刀斜垂身側,眸中餘怒未消,隻冷冷瞧著他。

司徒賢不再看司徒朗,轉身走到申恨天、韓一生與富一世三人麵前。隻見他袍袖一拂,指尖連點,三人身上氣機一動,僵滯之態漸漸散開,眼神也恢複清明。窮神與富神麵色都有些難看,申恨天更是眼角抽動,似欲發作。可三人一聽眼前這矮胖老人便是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抬手不空”郝必醉,胸中那點怒意頓時壓了下去。被這等人物封住穴道,縱然丟臉,也隻好自認倒黴。

司徒賢心裡掛唸的,卻遠非這三人一時之辱。先天無極與峨嵋生死相爭在即,郝必醉忽然現身,此人若站向哪邊,哪邊便憑空添了極重的分量。他強忍怒火,向郝必醉拱了拱手,沉聲問道:“郝兄今夜入我峨嵋山,莫非真有意與本派為難?”

此言一出,林中眾人皆靜了下來。司徒朗握劍的手一緊,申恨天目光微沉,韓一生與富一世也不由抬眼。曹玉、馬小倩、東方綺珠、武鳳樓俱望向郝必醉。夜風穿過冷杉,枝影搖動,彷彿連山林也在等他一句答覆。

郝必醉大腦袋緩緩一搖,眼皮半垂,隻淡淡吐出兩字:“非也。”

司徒賢心頭微鬆,忙又問道:“如此說來,郝兄也看不慣先天無極門下的鋒芒太盛,此番入山,是願助我峨嵋一臂之力?”

郝必醉仍是不急不慢,嘴角微微一撇,道:“非也。”

這兩句話一出,眾人更覺莫測。馬小倩才收刀退下,心中正惦記曹玉一派勝敗,又見郝必醉答得古怪,忍不住向前一步,睜著一雙明亮眼睛盯住他,問道:“那你這老人家,到底幫不幫先天無極派?”

郝必醉連眼也不抬,懶懶道:“不幫。”

馬小倩柳眉一豎,氣得又追問道:“難道你又要同先天無極派作對?”

郝必醉似乎睏意上湧,連聲音也低了幾分:“也不作對。”

林中諸人一時都被他說得無言,唯有曹玉唇角微微一動,像是忍著笑意。馬小倩本已氣餒,忽見曹玉這副神情,心念忽然一轉,湊近他低聲問道:“你莫非猜得出這胖老人真正為何而來?”

此言纔出,所有目光又都聚到曹玉身上。

曹玉挺了挺胸,答得乾脆:“猜得出。”

郝必醉原本眼皮將合,聽了這話,忽然醉眼一睜,望著曹玉道:“小子,你真曉得我老人家想幫誰?”

曹玉朗聲一笑,神色中帶著少年人的狡黠:“我若連這點眼力也無,哪裡還敢受小神童這三個字?你老人家誰也不幫,隻幫肯請你飲好酒的人。”

司徒朗心中一動,幾乎便要開口說峨嵋山中不缺佳釀。可他話還未及出口,郝必醉已雙膝一彈,整個人從斷枝上躍起。旁人隻覺眼前一花,他左手已拉住馬小倩,右手抓住曹玉,咧嘴大笑道:“還是你這小子有本事,一眼看透我老人家的心思。好,好,郝必醉今夜總算尋著管酒的人了。”

笑聲尚在林中迴盪,他已挾著曹玉、馬小倩二人掠出冷杉林。三人身影一閃,便冇入夜色深處,快得連枝葉也未及大搖。

東方綺珠見郝必醉帶走二人,心中一塊懸石落地。曹玉機敏可愛,她原本便甚喜歡;如今有郝必醉護著,總不至再陷峨嵋重圍。她也不再理會林中諸人,隻向武鳳樓遞去一眼,二人便並肩離去,往千佛庵方向迴轉。她心中仍掛念三位祖父,步履雖穩,神色卻難免藏著幾分憂意。

司徒賢立在原處,望著郝必醉遠去的方向,臉色沉鬱。今夜這一番變故,使他愈發覺出峨嵋聲勢雖盛,人心卻未必歸附。他素來不滿冷酷心把持大權,此時胸中煩悶更深,竟連峨嵋四傑也不叫隨行,隻一跺腳,獨自向金頂永明華藏寺疾馳而去。

天色漸明。司徒賢行至臥雲庵旁時,已近辰時。他本欲徑自上山,腳步卻不由緩了下來。平日裡,他曾隱約聽司徒平提過,臥雲庵中暗藏著幾名不為外人所知的好手。明日便是司徒平六十壽辰,按理應當賓客雲集,江湖舊友紛紛來賀;可直到此刻,峨嵋山中到來的親友寥寥無幾。與司徒平五十壽辰時的盛況相比,簡直不可同日而語。司徒賢心底掠過一絲陰影,暗想峨嵋聲威赫赫,難道真會在先天無極手中一夕傾覆?

他想著心事,不知不覺已到了臥雲庵門前。正欲轉身離開,庵內忽有一人快步迎出,正是同門師弟閃電三槍韓透心。韓透心見了他,立時躬身施禮,語聲急切:“三太上,教主清早便命小弟請三位太上入庵議事。小弟連請數回,隻請到大太上、二太上二位,唯獨三太上尚未到。教主似有緊要教務,要向三位太上請示,還請三太上速入。”

司徒賢眉頭微皺,心中雖煩,卻知大哥、二哥已在庵內,自己不好不去。他緩步登上正殿石階。

臥雲庵本是舊庵,殿宇斑駁,簷角蒙塵。司徒平素來以清苦自持示人,寧棄諸多幽雅洞府不居,偏選這破舊菴舍,以示苦修之態。隻是庵中表麵清簡,暗裡日用耗費卻遠非尋常人可知。此等遮掩,江湖中已有少數人窺破,其中最令司徒平忌憚的,便是陸地神魔辛獨。

司徒賢才踏上台階,便聽殿內傳出一個尖細而得意的聲音。那聲音正是八變神偷任平吾,語氣間滿是自誇:“我老偷兒同馬醉鬼是什麼交情?先天無極與峨嵋這一場爭端,我若肯出力,定能拖住他的後腿,叫他絕不摻和。單憑我這一樁功勞,你們請我痛飲十年八年,也算不得多。”

司徒賢腳下一頓,眼中掠過疑色。殿內司徒平與兩位太上俱在,卻任由任平吾這般大言不慚,竟無一人覺出其中可疑。任平吾一人舌燦蓮花,已將峨嵋掌教與太上三尊繞入局中,而他們尚不自知。

司徒賢踏入正殿,殿中燈火尚明,映得諸人麵色各異。他目光緩緩一掃,心頭便知司徒平此番召集,絕非尋常議事。

太上三尊已在座中,司徒平夫婦居於上首,長子司徒明侍坐一旁。老一輩人物中,一葦渡江申士業、閃電三槍韓透心、金毛吼闞山嶽皆已到來;削髮出家的無垢、無塵二僧亦合掌垂目,靜坐不語。陰陽兩極葛伴月神色陰沉,似在閉目養神。客座之中,樂山屠龍師太同本炯和尚並肩而坐,八變神偷任平吾撚鬚斜笑,泗水公劉廣俊之弟劉月卿端然而坐,河南許昌天寶宮宏一法師門下的鐵筆撐天仇金龍、瘸閻羅單飛也在其列。

殿內另有各處分壇壇主、教中諸堂執事,俱按位而坐。司徒賢心中微動,忽然瞧見一人,精神不由一振。那人鬚眉森然,肩背寬厚,正是他當年行走江湖時結拜過的老盟友,黑馬鐵鞭武財神單鳳起。

然而司徒賢隨即又覺出異樣。無情劍冷酷心素來倚重的峨嵋五龍,竟無一人在座;平日服侍三尊兄弟的嶽黑封高,也不見蹤影。殿中人雖多,氣息卻並不安定,彷彿繁華帷幕之下,已有裂紋暗生。

司徒賢未即入上席,隻貼著單鳳起坐下。單鳳起見他到來,鬚眉一抖,胸中怒氣似已憋了許久,壓低嗓門仍如悶雷一般響起:“司徒賢兄弟,誰能想到,無極龍那老兒死後,還能在江湖上攪出這許多風浪?我單鳳起本事不算高,仗著性直心寬,半生替人跑仁義腿。南七北六,水旱碼頭,黑白兩道,官麵鷹爪,多少人總肯給我半分顏麵。我也一直把自己當個人物看待。”

他說到此處,滿臉怒色更濃,鐵鞭般的手指重重按在膝上,又道:“偏偏無極龍徒孫的徒孫,竟出了個十幾歲的娃娃,叫什麼小神童曹玉。他竟敢在外頭張揚,說我黑馬鐵鞭武財神單鳳起,是他結拜大哥。照他這般胡說,你司徒賢兄弟豈不成了他二盟兄?連司徒教主,也要被他攀成大盟侄。明日若叫我撞見那小子,我非將他碎剮了不可。”

司徒賢聽得眉頭微皺,尚未答話,司徒平已在主位上緩緩起身。殿內眾人立時收聲。

司徒平目光從諸位幫拳來客臉上掠過,神色沉穩,像是該說之言早已說儘,該佈置之事也皆已佈置妥當。他向眾人拱手,語聲低緩而鄭重:“明日之事,諸多仰仗。”

眾人或起身回禮,或合掌致意。司徒平親自將這些助拳賓客送出臥雲庵,隻留下太上三尊、冷酷心、司徒明,以及申士業、韓透心等峨嵋緊要人物。

殿門合上,庵中風聲忽顯得清冷。

司徒平轉回身來,臉上已無半點賓主應酬之色。他立在長案之前,語聲凜然:“冷酷心曾數次進言,言明能威脅本派、打擊本派,甚至覆我峨嵋根基者,便是五嶽三鳥老少三代。可惜三位太上始終以為此言太過。尤其二叔,素來不信先天無極門下幾條小泥鰍能翻起大浪。三位太上之見,全派上下自然信服;三位太上之言,全派上下也無人敢違。”

他說到此處,眼中寒意漸深,殿內眾人皆屏息不語。

司徒平繼續道:“正因我等上下輕敵,頭一次便在武林三狂家中折了我二弟司徒安。隨後,峨嵋三劍三位徒侄,大師哥秋風道長,皆喪於先天無極之手。青城百獸崖下,又葬送峨嵋二老兩位族叔。七步追魂冷總管,死在武昌長春觀。再加上早年死於武鳳樓刀下的峨嵋三獅,不計外壇壇主與內堂管事,單本派緊要人物,已亡一十三人。”

“一十三人”四字落下,司徒平麵色已鐵青如霜。冷酷心袖中手指微微一蜷,司徒明眼中亦有驚懼與憤恨交雜。殿中諸人身形皆是一震,彷彿那十三條性命,一一浮在燈火之下。

司徒平壓下胸中怒意,又道:“更令我司徒平視為奇恥大辱者,是缺德十八手李鳴,竟趁我六十壽辰之機,以巧言挑唆神劍馬醉鬼,又糾合天山三個老不死,聯名發出武林俠義帖,脅迫江湖同道,不許前來峨嵋為我祝壽。至今山上冷冷清清,來客不足二十,使我司徒平有何顏麵再見天下武林朋友?”

他轉身望向長案,語聲愈沉:“據我所知,江劍臣、武鳳樓、李鳴三人,早已潛入峨嵋山中,暗與青城百獸崖互相呼應。我意已決,集合全派之力,縱同歸於儘,也要雪此大仇。”

說罷,他從長案正中取下一塊白玉符令,雙手舉起,肅然道:“本派掌教玉符在此,恭請三位太上協助。”

峨嵋三尊雖是司徒平父叔尊長,見那白玉符令舉起,仍不由神色一正。三人同時起身,來到司徒平麵前,一字排開,向玉符鄭重行禮。

殿中氣息正沉,一名峨嵋教徒忽然奔入,單膝跪地,急聲稟道:“啟稟掌教,在天池峰下深穀之中,發現川邊墨龍沙夢山與翻江怒龍餘占鼇的屍身。”

冷酷心嬌軀一震,臉上血色頓時褪去。

司徒平霍然起身,先躬身請三位太上歸座,隨即轉向那教徒,麵色鐵青,聲音沉得如鐵:“速傳各堂,立刻清點人數。若有少人,即刻來報。”

那教徒應聲轉身,尚未退出殿門,又有兩人一前一後走入。來者正是病太歲婁鼎與瘦達摩薛天。

婁鼎入殿後向司徒平行禮,聲音也帶著驚疑:“掌教,我兄弟昨夜巡至雙水井,發現四海遊龍尤半瓢被人以重手法擊斃。現場還拾到瞽目飛龍焦一鵬那根镔鐵馬杆,已斷作五小截。我兄弟尋遍附近山林溝壑,始終未見焦一鵬屍身。”

這訊息如一記悶雷,震得殿中眾人麵色再變。

峨嵋五龍乃冷酷心多年培植的心腹羽翼。川邊墨龍沙夢山、翻江怒龍餘占鼇已橫屍深穀,如今四海遊龍尤半瓢又被擊斃,瞽目飛龍焦一鵬失蹤無跡。短短一夜,五龍幾近摧折。冷酷心胸口一窒,隻覺氣血翻湧,眼前燈影晃了一晃,幾乎要噴出血來。

司徒平立在燈影之中,麵色反倒漸漸沉了下來。連番噩耗壓至,他初時眼底怒火翻湧,此刻卻像被寒水浸過,聲氣也低而冷。他微微側首,向一葦渡江申士業與閃電三槍韓透心道:“有勞二位師兄,到後院請幾位朋友出來,也該讓三位太上見一見了。”

申士業與韓透心對望一眼,躬身領命,轉出正殿。

殿中諸人尚在驚疑之中,司徒平已緩步走到冷酷心身旁。他望著妻子慘白的臉色,心中一陣憐惜。冷酷心這些年來為峨嵋謀劃經營,機關算儘,所耗心血,旁人未必知曉,他卻不能不知。此刻五龍接連折損,宛如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

司徒平抬手,輕輕按在她肩頭,聲音難得柔和了些:“是我遲疑太久,事事瞻前顧後,才教局麵壞到今日。”

他素來自負清正端方,在外人麵前從不肯流露夫妻私情;便是二人私下相處,也多是莊肅寡言。今日當著眾人伸手相慰,已是他生平少有之舉。他原以為冷酷心縱然不便言謝,心中也必有幾分感動。

冷酷心卻隻是僵坐著,目光空冷,竟無半點迴應。

她心頭浮起的,並非溫意,而是前番與女魔王侯國英在酒樓中那一席言語。侯國英當日譏評司徒平,句句如針,此刻隨著他這遲來的撫慰一併湧上心間。她隻覺此情此態,反倒印證了那番譏刺。事到如今,再說悔意,已不過是敗局之後的空話。

司徒平覺出妻子肩頭微冷,又見她全無反應,心中一怔,正欲再開口,殿門外腳步忽亂。月下逍遙薛子都與黑衣仙子沙桂英滿麵惶急地奔了進來。

沙桂英胸口起伏,連禮數也顧不得周全,聲音發顫道:“啟稟教主、夫人,勾魂娘子逃了。三少主司徒清與巴山怒龍屠世仁,皆已遇害。”

司徒平身子猛地一僵。

冷酷心隻覺眼前殿燈轟然一暗,喉間半聲悲呼衝出,才喚了一個“清”字,整個人便向後倒去,竟昏死過去。

正殿內立時亂作一片。司徒平一把扶住冷酷心,沙桂英也忙搶上前去。座上幾位長輩再也按捺不住,太大掌教司徒玄五指一緊,座椅扶手喀然碎裂;三太上司徒賢也失手抓斷了椅把,木屑散落一地。二太上鬼刀司徒聖更是怒極,雙足一沉,腳下方磚竟被踏出裂紋。

司徒平與沙桂英忙亂許久,纔將冷酷心救轉。她睜開眼時,臉上已無半點血色,雙唇微顫,卻連哭聲也發不出來。

正在此時,申士業與韓透心已帶著四人走入正殿。

走在前麵的,是一個瘦削老人,麵相慈和,眉目溫順,若隻看神色,倒像是久居山林、不染塵事的清貧長者。緊隨其後的是一個老婆婆,雙眉斜豎,眼底煞氣深藏,雖不言語,已令人心頭生寒。再後麵是一個瘦小乾枯的黑衣人,身形如槁木,嘴角卻掛著陰冷笑意。最後一人身材高大,滿眼血絲,肩背雄闊,站定之時,似有一股蠻橫戾氣撲麵而來。

司徒賢方纔雖也因司徒清之死悲怒失態,神智卻仍清明。他目光在這四人身上一轉,心頭便沉了下去。旁人或許隻覺這四人形貌古怪,他卻立刻認出,這並非尋常幫手,而是綠林中久負惡名的四個煞星。

那慈眉善目的瘦老人,正是賈善仁;雙眉帶煞的老婦,便是黑心姥姥郝連秀;滿眼血絲的大漢,名喚胡拚命;而那瘦小乾枯的黑衣人,則是殺手金馬。

這四人凶名之盛,足使正道人士怒而切齒,亦令黑道中人暗自畏懼。他們貪狠嗜殺,行蹤詭秘,向來不受規矩羈束。無極龍尚在人世時,四人尚知收斂;無極龍死後,惡行愈甚。神劍醉仙翁馬慕起也曾動過殺念,欲為江湖除去這四害,隻因四人來去無常,又恰逢馬慕起長年沉醉,終未得手。

司徒賢萬料不到,這四人的藏身之處,竟在峨嵋金頂臥雲庵後院。到了此時,他才更看清司徒平外示清修、內蓄凶徒的真麵目,也明白為何不到局勢敗壞至此,司徒平始終不敢讓四人露麵。

這四人一入殿,臥雲庵中那點清苦氣象頓時蕩然無存。司徒賢心中厭惡已極,麵上卻不願當眾翻破,隻藉口連夜搜查,身子睏乏,向四人略一點頭,便起身離座,獨自往普光殿去了。

司徒賢身影方纔消失,殺手金馬便裂開大嘴,向身旁三人冷冷一笑。他聲音尖硬,帶著幾分譏嘲:“瞧見冇有?這位三太上,眼裡根本冇有咱們四個。賈善仁、郝連秀、胡拚命,再加上我金馬,在人家眼裡,怕還不值一哂。依我看,這窩也該挪一挪了。”

胡拚命怪眼一翻,喉中發出一聲低吼,粗聲道:“咱們又不是衝司徒賢來的。他瞧得起也好,瞧不起也罷,與咱們何乾?隻要司徒教主講義氣,這地方便不用挪。”

賈善仁慢慢抬起眼皮,臉上仍帶著和善笑意,語聲也平緩得很:“明日一戰之後,能不能有窩可挪,還在兩說之間。”

黑心姥姥郝連秀倏地轉過臉去,狠狠瞪了他一眼,聲音尖厲而狠:“你這老東西,一開口便冇半句吉利話。無極龍早成白骨,馬醉鬼又封劍不出。憑咱們四人,再加上峨嵋三尊與司徒教主,還有龍隱二醜、賀蘭雙鷹,難道還收拾不了青城那三個老豹,啃不動五嶽三隻嫩鳥?至於武鳳樓、李鳴那些小輩,老婆子一人料理,也嫌他們不夠看。”

黑心姥姥郝連秀這一番狂言方落,正殿外石階上忽然傳來一聲笑語。那聲音尖細中帶著幾分油滑,偏又清清楚楚傳入殿內:“交朋友若能交到秀秀這般人物,倒真不虧。心肝貼得這般近,明日那場熱鬨,少不得也算我老偷兒一份。”

話音未儘,八變神偷任平吾已笑嘻嘻跨進殿來。他衣袖飄飄,步履輕快,彷彿方纔並非在殿外偷聽,而是正大光明赴宴而來。

郝連秀臉色陡沉,雙目凶光暴漲。她一拍椅臂,尖聲罵道:“任平吾,你這老賊,竟敢拿老身取笑。今日若不撕了你的嘴,老身便不姓郝。”

任平吾卻仍滿臉笑意,半點不懼。他斜斜望著郝連秀,拱手作了個不倫不類的禮,慢悠悠道:“秀秀何苦動怒?怒火傷身,最損顏色。你若肯同我親近些,也未必吃虧。我老偷兒彆的本事不敢誇,偷些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總還不難。便是天宮裡的仙桃,隻要你肯開口,我也可想法子替你摸來兩枚,教你吃了越活越精神,越精神越顯得俏。”

殿中數人聽得麵色古怪,想笑而不敢笑。郝連秀氣得胸口起伏,手指已微微發抖。她性情凶狠,動手殺人從不遲疑,偏偏口舌不甚伶俐,遇上任平吾這等刁滑成精的人物,罵也罵不痛快,辯也辯不過去,隻覺滿腔惡氣堵在心頭。

坐在她身側的賈善仁緩緩抬起眼。他麵上仍是一團和氣,眼底卻有寒光一閃而過。他知妻子在言辭上絕非任平吾對手,便起了暗算之心。隻見他笑容不改,聲音仍舊溫吞:“任老弟,男子漢何必同婦人鬥嘴?過來坐下,大家慢慢說。”

他說話時,身子似未離座,枯瘦右手卻已閃電般探出。五指如鉤,悄無聲息地抓向任平吾肩頭,指力未至,陰寒勁道已先罩住肩井一帶。那一抓看似勸坐,實則暗藏分筋錯骨的毒辣手法;若被他扣實,輕則半身痠麻,重則筋脈錯亂,當場受製。

任平吾眼中笑意不減,心裡卻已明白賈善仁這一爪的分量。他是八變神偷,八變神功早已練到出神入化的境地;此刻見賈善仁一出手便下重手,反倒生出幾分興致。

他暗自忖道:這四個老凶物藏在峨嵋後院多年,明日必是大患。今日既送到眼前,何不借這一爪試試他們深淺,也好替那小女婿多摸出幾分門道。

念頭一轉,任平吾腳下卻似毫無防備,仍笑著向前邁去。賈善仁那隻瘦手已貼近他肩頭,殿中燈火微微一晃,幾人的目光同時凝住。任平吾身形卻在這一瞬間變得似真似幻,像一片輕雲被風吹皺,又似水中倒影忽然散開。賈善仁五指明明已要扣實,偏偏隻覺指尖一空,觸到的竟似一層虛影。

任平吾的笑聲仍在原處響著,人卻已斜斜偏出半尺。他不退反近,肩頭貼著賈善仁指風掠過,嘴裡還笑道:“賈老兄如此客氣,一見麵便伸手相迎,我若不來坐,倒顯得不識抬舉了。”

賈善仁麵上笑意未改,心底卻微微一沉。他那一爪雖未儘全力,也絕非尋常高手能夠避開。任平吾避得輕巧,且仍能出言調笑,顯然功力比傳聞中更為滑脫難測。

黑心姥姥郝連秀見丈夫出手落空,怒意更盛。胡拚命滿眼血絲一翻,似欲起身;殺手金馬嘴角卻慢慢咧開,眼中露出一絲陰冷的興味。臥雲庵正殿內,方纔因連番噩耗而凝滯的氣息,又被這老偷兒一番嬉笑,攪得暗流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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