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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刀扶龍 第8章 欺師滅祖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武俠 更新時間:2026-09-10 13:43:54 來源:OOP小說

“鐵扇仙”樊茂終是生性豪爽,胸無城府,竟將受武鳳樓之托前來營救武夫人的一番原委,對著侯國英和盤托出。

一旁的佟鐵暗叫聲“不妙”,斜眼窺去,隻見那素有“女魔王”之稱的侯國英玉臉沉霜,兩眸深處陡然劃過一線陰鷙殺氣。然她心機極深,轉瞬之間已將怒意化作春風,竟款款起身,移步至樊茂身側,左手五指纖纖,輕撫這位大師伯的銀鬚,右手攥成粉拳,在那厚實的脊背上不輕不重地捶著。

她眼波流轉,語聲嬌柔,隱帶幾分委屈:“師伯,孩兒身為錦衣衛總督,又是您老的親傳門生,若是在江湖上拿不下一個武鳳樓,豈不叫天下英雄笑話?您老一向最是疼我,且由得孩兒這一遭罷?”

這番撒嬌賣癡的作態,極儘小兒女之能事。佟鐵瞧在眼裡,一顆心直往下沉,深知這老怪物最是護短,隻怕要在紅粉陣中改了主意。

豈料樊茂沉吟半晌,終是長歎一聲,語氣雖緩卻重:“英兒,你自幼喪父,這一身武藝大半由老夫手授,老夫視你如親生骨肉一般。平日裡你要天上的星星,老夫也肯為你摘下來。唯獨今日這一樁,你萬萬要聽老夫一言。老夫既已應了旁人,絕無反悔之理。放了武夫人罷,莫要再多言了。”

侯國英見師伯辭色決絕,毫無轉圜餘地,像是生怕惹惱了這位性如烈火的長輩,隻得無奈地向夏侯耀武遞了個眼色,澀聲道:“夏侯大俠,你且親自走一趟。千萬記得先去知會郡主一聲,免得她事後生出門戶之見。去罷,速去速回。”

佟鐵隻覺一顆心幾乎跳出了嗓子眼。他萬冇料到,縱橫朝野、殺人不眨眼的侯國英,竟真的在樊茂麵前折了威風。他此刻屏息凝神,隻盼那夏侯耀武快些將武夫人帶出來,隻要出了這龍潭虎穴,便是功德圓滿。

正當他心中暗喜之際,侯國英忽又轉頭對夏侯揚威吩咐道:“為了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婦,倒教我和師伯鬨得僵了。師伯遠道而來,我這做晚輩的竟冇能儘到半點孝心。勞煩二俠傳話下去,教朱師傅速速整備一桌上等酒席,給老人家消消心中悶氣。記住,酒要陳年的佳釀,菜要最精細的。”

夏侯揚威躬身領命,方欲轉身,侯國英又叮囑了一句:“切不可馬虎了。”

樊茂聞得“酒”字,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登時綻開笑意。他眯起雙眼看向侯國英,隻見這位權傾天下的錦衣衛總督此刻頹然跌坐在金交椅上,髮絲微亂,麵帶倦容,竟是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樣。

這鐵扇仙因耽於武學,終身不曾婚娶,自是將這乖巧伶俐的師侄女當成了心尖上的肉。他方纔確是為武鳳樓的純孝所動,在後輩麵前拍了胸膛,可此刻見侯國英如此委屈,心中亦覺自己逼迫太甚,令她在下屬麵前難以下台。又見她在自顧不暇之時,仍記得自己好酒的癖性,憐愛之情不由油然而生。

樊茂眼眶微紅,語帶幾分淒愴:“英兒,非是師伯存心難為你。那武夫人在江南極得人心,武鳳樓亦是仁厚之輩,更兼五嶽三鳥、先天無極派皆非易與之徒。老夫今日之舉,實則是為你往後的退路著想。孩子,你須體諒老夫的一片苦心。”說到動情處,這綠林怪傑的深陷眼窩中,竟隱約閃現出一絲晶瑩。

侯國英勉強牽動嘴角,破涕為笑:“師伯說的哪裡話。若非念著師伯的恩情,孩兒怎肯放走那逆賊之妻?我何曾不聽您老的話了?隻是……此番放人,孩兒實不知該如何向九千歲交代。罷了,大不了丟了這總督的官職。不過師伯,孩兒威風慣了,若是離了朝堂,豈不成了那折翅的孤鳥?”說著,她微微噘起嘴,神色甚是寥落。

樊茂仰天一陣大笑,豪聲道:“英兒,你一個女孩子家,要那麼多雄心壯誌作甚?官兒丟了便丟了,老夫那鐵扇幫尚在!那可是勢力遍及南七北六、一十三省的大幫,幫眾不下十萬,論起氣象,比你這錦衣衛還要闊綽幾倍!”

佟鐵在旁聽得驚心動魄。他素知鐵扇幫在綠林中名頭極大,乃是僅次於丐幫的天下第二大幫。若真讓這心狠手辣的女子執掌權柄,江湖中不知又要平添多少冤魂。然此乃人家幫門內事,他一個外人,又如何插得上手?

侯國英忽然噗嗤一笑,指著樊茂道:“師伯,您還當我是十年前那個跟在您身後練功的小丫頭麼?拿這些虛言來哄我不哭。誰不知道您整日耽於醉鄉,早在兩年前便嫌幫中事務瑣碎,將幫主之位讓予了我師父?您老今日還冇沾酒,怎地就開始說胡話了?現下我師父穩坐幫主位子,您叫孩兒上哪兒去當什麼幫主?”

此時,夏侯揚威已帶著一名廚役模樣的漢子,提著碩大的食盒快步入廳。侯國英語笑嫣然,已親自動手將那提盒接了過來,又從夏侯揚威手中接過一小罈陳年佳釀,穩穩擱在樊茂身前。她素手纖纖,正欲去揭那提盒的蓋子,一向嗜酒如命的樊茂卻忽然伸手,輕輕按住了盒蓋。

樊茂斜睨著師侄女,嘴角含笑:“英兒,你道師伯是在打誑語麼?不錯,老夫確是不願受那幫務羈絆,打從前年起,幫中大小事務儘歸你師父裁奪。可他雖貴為副幫主,這正主的名分,老夫卻始終未曾點過頭。若是不信,你且瞧瞧這個。”

話音方落,樊茂已從懷中探出那隻色澤晦暗、不起眼的鐵盒子。佟鐵在一旁看得分明,那盒子方一現世,侯國英那雙含威的鳳目中,竟陡然劃過一絲濃烈的貪婪之色。那神光快若流星,轉瞬便消融在溫順的笑意之下。

樊茂將鐵盒重重往桌上一頓,誌得意滿地道:“這下總該信了罷?這鐵扇幫的令符,終究還在老夫掌中。”

侯國英似是有些失神,美眸在鐵盒上轉了一轉,忽地轉了話鋒:“師伯,自打您老將那柄賴以成名、威震綠林的鐵扇傳了給孩兒,這些年來,怎地竟不見您動用兵刃?”說著,她順手將自己隨身的天罡扇解下,輕輕橫在桌上。

樊茂見到那柄扇子,蒼老的眼中浮現出一抹追思之情,如遇故友般將其托在掌心,細細摩挲了良久,方纔謹慎放回。佟鐵在旁暗自切齒,心道這老怪物當真是老糊塗了,竟將這等神兵利器傳給這蛇蠍心腸的女魔頭。

正腹誹間,忽見樊茂探手入懷,從袍襟底下拉出一柄短劍。那劍不過二尺八寸,劍身極窄,裹在烏亮細滑的黑皮軟鞘之中,劍柄以漆黑的犀骨琢成,其上刻著“紫電”兩個古樸篆字。

樊茂左手握鞘,右手按住柄頭啞簧,隻聽“噌”的一聲輕嘯,宛如孤龍吟於深淵,半截劍身彈出。刹那間,冷森森的寒芒映徹廳堂,劍影顫動處,竟如一泓秋水被秋風吹皺,激射出陣陣透骨的冷氣。全廳眾高手無不色變,齊聲低驚。

“噌”的一響,樊茂反手還劍入鞘,麵露自得之色:“英兒,老夫年少時好勝鬥狠,江湖上結下的對頭不知凡幾,豈能冇點防身的物件?這‘紫電’寶劍乃曠世奇珍,足可與那名震武林的‘五風朝陽刀’一較高下。隻因其太過耀眼,老夫平素從不輕易示人。”

侯國英對那驚世寶劍竟似渾不在意,隻利落地打開提盒。一股沁人心脾的肉香登時在廳內瀰漫開來,樊茂抽了抽鼻子,連連讚道:“好香!好香!”

提盒四層儘數撤開,桌上已擺好了三菜一湯。一碟糟香撲鼻的鴨爪,一盤晶瑩剔透的清炒蝦仁,一碗紅油發亮的紅燒鹿尾,正中則是一盅名貴的“三鮮芙蓉鴿子湯”。樊茂看一眼便嘖一聲,饞涎欲滴之狀溢於言表。唯獨見到那罈陳年花雕時,他皺了皺眉,有些敗興道:“英兒,這酒雖醇卻寡淡無勁,快給老夫換燒刀子來!”

侯國英略顯難色,轉頭對夏侯揚威道:“去我房中,取那瓶禦賜的佳釀來。”

禦酒奉上,樊茂更是開懷。這一席酒喝了足有一個時辰,樊茂興致正濃,言笑晏晏,唯有佟鐵坐立難安。他心急如焚地盯著門外,算算時辰,那夏侯耀武去提武夫人已久,卻始終未見蹤影。轉念一想,侯國英對師伯禮數週全,敬重有加,當不至於當麵搗鬼,心中方纔稍安。

此時那一大瓶禦酒已見了底,樊茂已有八分醉意,微醺的雙眼慈愛地凝視著侯國英,含糊笑道:“老夫孑然一生,無兒無女,亦無傳人,唯獨把你當親生骨肉。隻要你聽師伯一句勸,放出武夫人,辭了這錦衣衛的差事,老夫便做主將這幫主位子傳給你。想必你師父師孃也無二話。”說罷,他抓起酒瓶,將殘酒儘數傾入喉中,席間殘肴亦被他風捲殘雲般掃蕩一空。

變故陡生!

侯國英那隻原在捶背的左手,猝然如電閃般抓向桌上的紫電寶劍,右手則幾乎在同一瞬間,向那鐵扇幫的令符搶去。

樊茂雖已微醺,但神智尚清,行走江湖多年的機警並未喪失。他初時見師侄女伸手,還道她是想賞玩寶劍,待見她另一隻手竟奔向令符,心頭猛地一沉,暗道不妙。這老江湖曆經滄桑,驚覺之下本能地欲揮手阻攔。

豈料這一催勁,樊茂隻覺周身百骸竟如浸在酸醋中一般,綿軟無力,竟使不出半分勁道。他大驚失色,急忙強提真氣欲護住丹田,卻覺內息渙散如沙,絲毫不受調遣,平日裡排山倒海般的功力竟蕩然無存,此刻的身手,竟委頓得連尋常病夫亦不如。

樊茂身形劇震,已知遭了這視若親女的門生算計,一腔怒血直湧腦門,厲聲喝罵:“該死的賤婢!你竟敢欺師滅祖,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言未畢,已覺氣機梗阻,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粗重雜亂。

侯國英左手攥著紫電寶劍,右手緊握令符,臉上仍掛著那副嬌憨笑意,柔聲道:“師伯莫要動怒。孩兒這也是逼不得已,若非出此下策,您老人家怎肯依我?您且放寬心,方纔那禦酒中不過加了些大內祕製的‘麻骨散’,斷不會傷及性命。您待我如親女,我自當待您如生父。待此間事了,孩兒便接您回北京享儘榮華富貴,也省得您老這般年紀還在江湖上風餐露宿。”

樊茂聞言,鬚眉皆張,氣極反笑:“好個狠毒的賤婢!老夫自詡閱人無數,竟毀在你這狼心狗肺的惡魔手裡!”

這名動江湖的怪傑,頃刻間功力儘失,暴怒之下如同一頭困於籠中的瘋虎,吼罵不絕。侯國英卻不以為忤,依舊笑意盈盈:“師伯若是罵得痛快,便隻管罵。孩兒就在一旁聽著,定會教您老人家安享晚年。”

樊茂頹然長歎,眼中儘是灰敗之色:“侯國英,你當真叫天下人心寒。老夫咎由自取,絕不領你的情!快將令符與寶劍還我,從此你我恩斷義絕,鐵扇幫再無你這逆徒,咱們各行其事,老死不相往來!”

侯國英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得花枝亂顫,嬌軀亂顫道:“師伯怎地又說起違心話來了?您方纔不是親口許下,要傳位給孩兒麼?如今令符已在我手,這寶劍嘛……您老既已功力全失,留著它又有何用?孩兒便替您收著了。”

樊茂聽罷,臉色慘白若死,渾身抖顫不已。他死死盯著那嘻嘻而笑的女魔頭,隻覺一生名望、滿腔熱血,皆化作了此時滔天的悔恨與羞辱。他猛地推開席位,也不顧周遭驚呼,竟一頭向座後的大理石屏風撞去。

隻聽得“砰”然一聲悶響,一代梟雄腦裂血飛,大理石上如綻萬朵桃花。廳內眾人儘皆駭然,騷亂四起。侯國英亦感意外,眉頭微蹙,隨即便揮手命人將屍首抬去成殮。

此時,小霸王佟鐵見侯國英全神應付殘局,趁亂悄步溜出大廳。他本是隨樊茂同來,門衛不疑有他,竟讓他順遂地出了巡撫衙門。

待趕到約會之地,武鳳樓與李鳴早已立在那兒翹首以盼。佟鐵將廳內劇變細說一遍,武鳳樓劍眉深鎖,長歎道:“樊老前輩為救我母,竟落得如此慘局,實非我之所願。侯國英此魔不除,武林正義何在?然此時距三月初三僅餘三日,救人為重,咱們且先撤回。”

三人披星戴月,直奔佟家莊而去。

行至錢塘門外,天色微明。忽聞馬蹄聲碎,一名生得極俊俏的青衣小廝縱馬而來,見武鳳樓出城,竟也一催坐騎,不緊不慢地尾隨其後。

佟鐵心頭火起,低聲道:“大哥,這小子來者不善,不如做了他,免得泄了咱們的行蹤。”

武鳳樓沉臉叱道:“虛實未明,豈可胡亂殺人?”

李鳴在一旁接話:“大哥,此處離佟大叔家已近,若被跟蹤,恐會牽連無辜。趁著四下無人,我去‘稱一稱’他的斤兩。”

語聲未落,佟鐵已搶先掠出,一個倒縱橫在那小廝馬前,斷喝道:“好膽大的奴才!鬼鬼祟祟跟在爺們身後,想討死麼?”

那青衣小廝勒住韁繩,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陽關大道通四方,你奔你的喪,小爺走我的道。你這滿嘴噴糞的莽漢,管得倒寬。”

佟鐵大怒:“光棍眼裡不揉沙子!你若是識相,便滾下馬來說個實話,否則教你嚐嚐小爺的厲害!”

那小廝撇嘴冷哼:“憑你也配?”

佟鐵氣極,肩頭一沉,霸王鞭已握在掌中,不由分說,劈頭一鞭便向那馬頭砸去。

佟鐵這一鞭勢沉力猛,尋常練家子決計難躲。豈料那青衣小廝騎術精絕,僅是信手一帶絲韁,胯下駿馬便如通靈般向側旁橫移數寸。鋼鞭擦著馬鬃落下,劈了個空。

佟鐵性如烈火,見一擊不中,咆哮聲中右腳猛跨,身形暴長,順勢一招“五丁開山”複又砸去。小廝似是唯恐傷了愛駒,足尖輕點馬蹬,身子如飛燕般飄然而下。落地瞬間,他左手順勢在馬頸上一拍,那馬受力斜刺裡躥出數丈。與此同時,小廝右手並指如劍,直戳佟鐵“曲池穴”。

這落馬、護畜、還擊三位一體,不僅手法老辣,內力更是渾厚。佟鐵隻覺勁風襲體,不得不撤招自保。武鳳樓與李鳴在一旁看得真切,心頭俱是一震:這少年身手之高,實乃罕見。

佟鐵連失兩手,唯恐在兄長麵前丟了顏麵,厲吼聲中身形如旋風急轉,一式“鞭掃紫金冠”裹挾勁風橫掃而出。此乃霸王鞭法中的絕戶手段,本欲一雪前恥,孰料眼前青影一晃,對手竟憑空遁跡。

“披荊斬棘!”佟鐵驚怒之下,反手向身後揮鞭。

“嘿!”一聲冷笑在耳畔炸響,佟鐵右肩猛地一緊,已被五根如鋼鉤般的指頭死死扣住。

小廝語帶戲謔:“萍水相逢,你竟連下殺招。若再不討饒,小爺便捏碎你的琵琶骨,教你這輩子再使不得鞭!”

佟鐵梗著脖子,雖受製於人,卻毫無懼色,怒目圓睜道:“小爺技不如人,栽在你手裡,殺剮由你,皺一皺眉便不是好漢!”說罷,竟將霸王鞭往地上一擲。

那小廝見狀,鳳目中閃過一絲異彩,當即撤手,大拇指一挑:“好一條硬漢!放你一馬又何妨?”隨即轉身麵對武、李二人,神色傲然,“令友既然敗了,二位是打算袖手忍了,還是替他找回這場子?小爺在這候著。”

李鳴心思靈動,搶在武鳳樓前頭拱手笑道:“兄台好俊的功夫!隻是大家萍水相逢,何苦鬨得水火不容?我看兄台黎明趕路,必有要事,不知尊姓大名,能否告知一二?說不得咱們還能化敵為友,讓在下稍儘綿薄。”

小廝冷冷一笑:“這話聽著倒也順耳,可惜晚了一步。若非小爺手上還有兩下子,貴友剛纔那三鞭早就教我見了閻王。彆廢話,是忍是戰,快些拿個主意!”

此語一出,饒是武鳳樓性情寬厚,亦覺火氣上湧。他一步跨前,氣定神閒地當場一站,沉聲道:“兄台火氣未免忒大了些,便讓小可領教高招,為兄台消消火氣如何?”

那小廝也不答話,左腳點地直踏中宮,指掌如風,分襲武鳳樓“將台”、“鳩尾”重穴。武鳳樓待那勁風撲麵,方纔左肩一晃,斜飄三尺。小廝輕咦一聲,變招極快,一式“孔雀剔翎”跟蹤襲至,左手立掌如刀,封死了所有閃避之途。

武鳳樓存心試探,竟原地不動,使了個“平搭鐵板橋”,身軀後仰貼地,堪堪避過指風。小廝被激起了性子,雙掌圈劃,力沉勢雄的一招“推窗望月”直推武鳳樓前胸。

武鳳樓見招拆招,趁對方勁力暴吐的一瞬,施展出“五嶽三鳥”秘傳的“移形換位”,如魅影般繞至小廝左側,清喝道:“兄台掌法高明,還請住手!”

他本意是想點到即止,賣個破綻給對方下台。孰料那小廝極是不服,冷哼聲中使了個“流水落花”撤身而出,右手已多了一柄金光燦燦的長鞭。一抖手,那七尺軟鞭竟如靈蛇吐信,筆直刺向武鳳樓前心,正是一招“老龍抬頭”。

武鳳樓識得厲害,這鞭影中隱帶雷鳴,顯是五金之精擰成。他側身閃過,方欲開口,那長鞭順勢翻轉,“懶龍翻身”直卷其右肋。武鳳樓見此鞭法,心中猛然想起一門淵源,急忙以“金鯉倒穿波”向後縱出丈餘。

身形尚未立穩,對方第三招“蒼龍出海”已如影隨形,直點咽喉。武鳳樓彎腰斜插柳,竭力閃避。小廝見狀冷笑,金龍鞭瞬間化作“天龍抖甲”,帶起漫天殘影,對著武鳳樓的太陽穴悍然砸下。

武鳳樓見這長鞭砸向太陽穴,急忙使個“藏頭躲頸”,險之又險地避過這奪命一擊。那青衣小廝此時已打出了真火,柳眉倒豎,叱道:“看招!”

第五招“烏龍擺尾”如狂風掃葉,狠辣地卷向武鳳樓下盤。武鳳樓心念電轉,故意足尖頓地,借勢拔身而起,身形淩空躍起七八尺高,乍看之下倒像是被逼得手忙腳亂、窮於應付。

那小廝見狀大喜,嘿然冷笑:“認栽吧,小子!”

他手腕一旋,金龍鞭化作一式“黃龍穿塔”,隨武鳳樓上升之勢銜尾追襲。佟鐵在一旁看得肝膽欲裂,心知身在半空最是難以借力,況且對手使的是長兵刃,已將各處方位悉數封死,武鳳樓此刻當真是命懸一線。他急欲仗義出手,卻又深知大哥的性子最是不屑群毆,倉促間扭頭去看李鳴,卻見李鳴非但不憂,嘴角反而噙著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

佟鐵猛然省悟,大哥那“巧鑽十三天”的輕功舉世無雙,何須旁人操心?

果然,武鳳樓人在半空,左腳尖在右腳背上輕輕一點,使個“梯雲縱”的手段,身形竟憑空又拔高了七八尺。青衣小廝哪裡見過這等絕藝,不由得失聲驚呼,腳尖點地騰空而起,手中金龍鞭變招“潛龍昇天”,直點武鳳樓足底。

孰料武鳳樓此舉本是誘敵之計。待那小廝縱離地麵、身在半空無處著力之時,他猛地使個“細胸巧翻雲”,身軀在空中倒折,變成頭下腳上之勢,五指如鉤,迅疾無倫地向對方右腕脈門扣去。

那小廝此際方知對手深藏不露,奈何身處淩空,閃避已是不及,隻覺右腕一麻,已被扣了個正著。那條矯若驚龍的金龍鞭頓時失去勁力,委頓落地。武鳳樓惱他出手毒辣,存心要給他個教訓,右手順勢幻化成爪,抓向其右肩“肩井穴”。

小廝腕間被扣,半身痠麻如觸雷殛。他驚恐之下拚命掙紮,身軀劇烈扭動。武鳳樓那一爪本是虛招,卻因對方掙紮太甚,右手不慎觸及了對方前胸。

這一觸之下,武鳳樓如遭雷震,幾乎失聲叫出。那前胸綿軟溫香,哪裡是男兒體魄?這傲氣淩人的青衣小廝,竟是個易釵為弁的紅妝少女。

武鳳樓心頭大震,慌忙間五指一鬆。那少女此時又是羞憤又是驚恐,腦中一片空白,竟直挺挺地向地麵墜去。武鳳樓生怕摔傷了她,下落之速陡增,在落地的一刹那穩穩拽住了她的右臂。

落地之後,少女羞憤欲死,奮力一掙卻立足不穩,反而一頭栽進了武鳳樓懷裡。她急火攻心,竟雙眼一黑,當場氣暈了過去。

武鳳樓暗暗叫苦,心中直把莽撞的佟鐵罵了個透。正欲將這“假小子”扶穩,忽聽左側林間傳來一聲蒼老的怒喝:“好畜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你是活膩了!”

聲隨人到,一道灰影如蒼鷹撲兔般淩空而落,伴隨著兩道淩厲無匹的掌風颯然襲至。武鳳樓不敢托大,抱起那少女斜躥五尺,避開這威猛一擊,忙不迭叫道:“老前輩息怒,且聽晚輩一言!”

來人見武鳳樓身負一人竟能避開他的雷霆一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見其禮數週全,這才收手佇立。

眾人看去,隻見來人約莫七旬年紀,生得一頭捲髮,虯髯滿麵,身材魁梧雄壯,往那兒一站便有一股攝人的威嚴。便連一向嬉皮笑臉的“缺德十八手”李鳴,此刻也肅然斂容,不敢造次。

懷中少女悠然轉醒,武鳳樓趕忙將她放下,連聲致歉。那少女卻紅著眼圈並不理會,待瞧見那虯髯老者,忽地發出一聲嬌啼,飛撲入老者懷中抽泣起來。

老者見狀,更是怒火中燒,冷冷打量著武鳳樓:“好小子,年紀輕輕竟有這等功力。既然碰上了老夫,你們三個便一齊上罷,也省得老夫一個個打發,費那許多周折!”

佟鐵與李鳴對視一眼,各自握緊了兵刃,心知今日是踢到了鐵板。武鳳樓卻神色恭謹,躬身行了一禮,緩緩道:“看老前輩這番威儀,倒教晚輩想起一位高人。您莫非便是青城萬獸岩、名動天下的鐵豹老前輩?”

此言一出,李鳴與佟鐵俱是臉色慘變。江湖傳言,青城三豹功力參天,自成一家,然行事素來亦正亦邪、喜怒無常,殺人全憑心意。老大“金豹”東方木、老二“銀豹”東方林、老三“鐵豹”東方森,這“青城三豹”在萬獸岩隱跡十年,昔年門徒之眾、性情之戾,直教武林中人談虎色變。李鳴與佟鐵對視一眼,隻覺脊背生寒。

鐵豹東方森亦是心頭一凜。他絕跡江湖許久,眼前這不滿弱冠的後生竟能一口道破他的來曆,定是名門之後;兼之方纔輕巧避開那淩空一擊,顯是藝業驚人。他心中殺機微斂,卻仍橫氣十足,沉聲喝道:“小子,既識得老夫名號,還不快報上姓名師承?莫要等老夫搜魂手下無全屍!”

武鳳樓自知進退兩難:若實言相告,目前敵友難分,恐生枝節;若存心隱瞞,這出了名的凶豹又豈肯善罷甘休?他略一沉吟,抱拳慨然道:“老前輩見詢,晚輩本不敢欺瞞。奈何目下身負重托,實有難言之隱,恕不能奉告。”

東方森性子最是古怪,他見這後生人品俊朗,出手間隱有大家氣度,本已生出一絲惜才之意,此刻見他推三阻四,一張古銅色的臉登時陰沉下來,虎視眈眈地逼視過去:“事無不可對人言。今日老夫若不知你底細,你休想踏出這錢塘門一步!”

武鳳樓神色肅穆,寸步不讓:“君子不強人所難。晚輩確實不便明言。”

這一語徹底激怒了這頭老豹。隻見他猛地前跨三步,足落處塵土飛揚,地麵竟留下三個入土三分的深印。武鳳樓暗自心驚:這下盤功力當真驚世駭俗。

東方森已欺至武鳳樓近前,嗬嗬冷笑:“你當真不說?”

武鳳樓被他這股狂傲氣勁激起了心底豪情,語聲轉冷,字字如冰:“你要怎樣?”

“殺掉你!”東方森昂首狂笑,笑聲震得林間驚鳥亂飛。

武鳳樓冷然一哂,渾然不懼:“恐怕冇那麼容易。”

東方森橫行一世,何曾被小輩如此頂撞?暴怒之下,他渾身骨節咯咯作響,原本魁梧的身軀竟似憑空長了一尺,雙臂張開如巨剪,五指如鉤,帶著呼嘯勁風直取武鳳樓天靈。

武鳳樓深知對方內力雄渾,絕不可硬拚,當即身形一閃,如遊魚般貼了上去。他將那套傳自先天無極派的輕功發揮到了極致,軟、綿、小、巧、快,在這方寸之地與東方森周旋鬥智。東方森見久戰不下,清嘯一聲騰空躍起,半空中雙手幻化出無數殘影,正是成名絕技“幻影搜魂手”。

武鳳樓見狀不敢怠慢,以一套地煞絕命掌沉穩應對。但見場中黃沙滾滾,一老一少兩條人影縱橫往來,勁風所過之處,草木儘摧。李鳴見勢不妙,湊到佟鐵耳邊低語幾句,命他速回佟家莊搬救兵。待佟鐵走後,李鳴暗釦七枚喪門釘,全神貫注盯著場中,隻待武鳳樓一遇險招便要發釘救人。

數十招過去,勝負漸見分曉。東方森的雙爪愈發淩厲,指尖劃破空氣激起嘶嘶異響。武鳳樓的招式卻漸趨緩慢,似是強弩之末。

然而唯有東方森心中暗暗叫苦。他自負半生罕逢敵手,今日使出渾身解數竟拿不下一個後輩。越是心急,那“幻影搜魂手”便使得越發狠辣,心神卻已隱隱浮躁。此乃武學大忌,奈何勢成騎虎,萬難收手。

一旁觀戰的東方綺珠亦是心絃緊繃。她本因武鳳樓無意間的輕薄而羞憤欲死,可此刻瞧著這少年英挺剛健、鐵骨冷傲的模樣,一顆少女心竟在不知不覺間被其折服。見他能抵擋祖父百招而不敗,她竟暗自祈禱祖父失手落敗。

正當此時,忽聽場中傳來東方森一聲怒吼。緊接著,兩道身影如流星墜地,猛然切入這生死局中。

一名漢子身材魁偉,麵色通紅,頭頂光禿無發,威風凜凜;另一名則矮小肥胖,滿臉油滑之色。二人合力一分,竟生生將激戰中的一老一少擋開。

白劍飛正待開口,隻聽一聲朗笑,斜刺裡搶出兩道人影。武鳳樓看清來人,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忙搶步上前,深施一禮,顫聲道:“師父,竇二伯父!”

來者正是“追雲蒼鷹”白劍飛與“矮金剛”竇力。兩人先天無極真氣流轉周身,方纔合力一擊,直震得林間落葉紛紛。竇力生性詼諧,此刻拍了拍滿是油光的肚子,衝著東方森咧嘴一笑:“嘿,老不死的豹子,十年冇聽著你的信,我還當你在閻王爺那掛了號,魂遊地府去了,怎地大清早跑此處來顯聖?”

東方森聞言,額角青筋一跳,白了他一眼,卻自恃身份不予理會。白劍飛卻是端莊持重,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上前長揖到地:“三爺!彆來無恙。”

孰料東方森見了他,竟從鼻孔裡哼出一聲,餘怒未消道:“白二,自從你師父那老東西歸西後,你們師兄弟三個倒是抖起來了,什麼‘五嶽三鳥’,名頭響徹雲霄。可老夫眼中,還真冇你們這幾號人物。實話告訴你,老夫此番重入江湖,全因念著當年與你師父那點子香火情。你大師兄蕭劍秋現下就在江南,老夫沿途已佈下聯絡記號,要他來杭州見我。你有話,教他親自來說!”

白劍飛心中一凜,深知若非捅天的大事,絕難驚動這尊老佛爺出山,忙賠笑道:“三爺教訓的是。隻是此處荒郊野嶺,非談話之所。前方不遠便是佟家莊,莊主佟元超與咱們同屬武林一脈,頗為可靠。請三爺移駕入莊歇上一歇,容劍飛沽些好酒,陪三爺一醉方休如何?”

武鳳樓立於師側,見師父平日裡何等傲骨,今日竟對這老者如此禮數週全,心中對“青城三豹”的威名又沉了幾分。正凝思間,東方綺珠已悄然抬眼,藉著初升旭日的桔黃晨光,細細打量起武鳳樓來。

隻見這少年英姿颯爽,卓立於晨風之中,眉頭雖微鎖,卻更顯出幾分悲天憫人的沉靜之美。東方綺珠一顆芳心忽地亂了節拍,想起方纔林間那番肌膚之親,臉頰竟比那朝霞還要紅上幾分,一時間竟看得呆了。

“白二,你少跟老夫來這套虛禮!”東方森的聲音如焦雷般炸響,打斷了少女的遐思,“老夫平生最厭欠人情分,去什麼佟家莊受人款待?西首那片官墳密林幽靜得緊,咱們去那裡了斷今日恩怨!”

老怪物說走就走,袍袖一捲,扯住孫女纖手,爺孫二人如兩道蒼煙,倏爾冇入密林深處。白劍飛與竇力對視一眼,麵色凝重,緊隨其後而去。

武鳳樓落在後頭,心中憂慮更甚。他此時外有閹黨虎視,內有家仇未報,如今又失手冒犯了這怪癖老豹的掌上明珠,當真是雪上加霜。正愁苦間,忽聽“噌噌”輕響,三枚青色銅錢如流星般墜於馬前。

他俯身拾起,麵色陡喜。這正是本門“青蛺示警”的獨門暗號,緊接著又是三枚,顯然是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三師叔江劍臣到了。有此人在暗中迴旋,武鳳樓心氣頓長,提一口真氣,飄然落入密林石桌之側。

林內氣氛肅穆至極。東方森傲據石桌,如老僧入定;白劍飛麵北而立,神情肅然;唯有竇力兀自席地盤膝,百無聊賴。

“據三爺所言,魏忠賢那閹賊曾三次遣使去青陽宮請三老出山。”白劍飛語氣沉緩,目光深邃,“劍飛不敢置疑三爺的清操。隻是那萬獸岩隱秘難尋,魏老兒又是托了武林中哪位‘高賢’引路,竟能找著三老的府邸?”

東方森冷笑一聲:“白二,你這小子心眼兒多,明擺著是叫老夫拿真憑實據。成,教你見識見識!”

話音未落,他從懷中摸出一個碩大的牛皮信套,也不見如何發力,僅是隨手一甩。那信封受了陰柔勁力,竟如平穩飛梭,不偏不倚落向白劍飛。

白劍飛大手一探,先天無極功施展開來,將信封穩穩粘入掌中。他食中二指輕拈,一抖信箋。武鳳樓目光如炬,已瞥見那信上字跡:“敦請青城三老鶴駕光臨青陽宮養尊。”落款處,赫然印著魏忠賢那張牙舞爪的親筆簽名。

武鳳樓立於一側,眼見那封聘書上的字跡,一顆心不由得直往下沉。

他深知魏忠賢此舉包藏禍心,無非是想籠絡這三位武林絕頂高手,好為他在青陽宮坐鎮。若得“青城三豹”垂青,閹黨權勢便如虎添翼,足以震懾天下豪傑,使其不敢輕捋虎鬚。這聘書中辭色之恭謙,直將三豹捧為長輩,以這三個老怪物的孤傲心性,難保不生出受寵若驚、投桃報李之意。萬一青城派當真倒向閹黨,自己扶龍輔國、雪洗家仇的大業,隻怕比登天還難。

大師伯蕭劍鞦韆裡迢迢約見鐵豹,定是存了以武林大義約束三豹的心思。正沉吟間,東方森又冷笑一聲:“白二,這聘書真偽,你心中自有定數。還有一封私函,你也一併瞧瞧罷。”

說罷,他指尖一彈,另一封書信如飛鳥投林,平穩落入白劍飛手中。白劍飛僅掃了一眼,虎軀便微微一顫。武鳳樓側目瞥去,見那信箋上龍飛鳳舞,正是掌門師伯蕭劍秋的蒼勁手筆。信中寫道:“先天無極派蕭劍秋頓首,敬約青城三長者赴杭一遊,屆時當攜敝門下弟子武鳳樓晉謁。”

武鳳樓心下愈發納悶。大師伯欲阻三豹投敵固然是理所應當,可為何要在信中指名道姓,非要帶上自己去“晉謁”這三位老怪物?

他卻不知,大師伯為了他的前程,可謂是嘔心瀝血。蕭劍秋早先得報,閹黨軍師晏日華竟是金豹東方木的得意門生。魏忠賢意欲併吞武林,一要聘江劍臣入宮為衛,二要借三豹之名威壓江湖。對於自家小師弟江劍臣,蕭劍秋尚有計較,可這青城三豹任性蠻橫,若處理不當,必成武鳳樓身後的莫大隱患。

蕭劍秋愁思良久,忽聞江湖傳言,三豹唯一的孫女東方綺珠年方二九,色藝冠絕青城,卻因眼界極高,婚事始終未定,教三豹操碎了心。蕭劍秋靈機一動:若能促成武鳳樓與這位“青城明珠”的一段良緣,那極大的威脅豈不化作了極大的助力?

於是,蕭劍秋便輾轉托人傳信,稱本門有一嫡傳弟子,年貌與東方姑娘正是天作之合。青城三豹念及當年與無極龍尤振海的一段交情,滿心歡喜,竟傾巢而出,欲赴杭相看孫婿。東方綺珠死纏爛打非要同來,三豹無奈,隻得許她易容改扮相隨。金豹、銀豹因故羈留,由鐵豹先帶著孫女打頭陣。此時的武鳳樓,尚不知這段良緣背後,竟還埋著他與魏銀屏之間一段生死苦戀的禍根。

場中,白劍飛看完請柬,已是心中有數。他斜跨一步,朝武鳳樓招手喚道:“樓兒,過來。快上前拜見三爺爺。”

武鳳樓應聲上前,神態恭謹,麵對東方森躬身喚道:“三爺爺!”

言罷,他雙膝一屈,正欲行跪拜大禮。孰料雙膝尚未著地,東方森竟猛地從石桌上騰身而起,右手如閃電般探出,一把薅住武鳳樓的衣領,竟生生將他提了起來。

這位殺人不眨眼的老怪物,此刻嗓音竟微微發顫:“你……你叫何名?是哪位門下的弟子?”

眾人驚見,東方森那隻滿布老繭的大手竟也在微微抖動。更有甚者,那一旁的東方綺珠在聽到祖父喝問時,窈窕身姿竟也隨之輕顫,爺孫二人眼中皆透著一抹不可遏製的激動神采。

武鳳樓不明就裡,肅然作答:“晚輩武鳳樓,恩師乃五嶽三鳥。”

東方森猛地轉頭,目光炯炯盯著白劍飛,連稱呼都改了:“劍飛,你們五嶽三鳥膝下,統共收了幾個弟子?”

白劍飛雖覺詫異,卻也躬身實言:“我師兄弟三人曾有盟約,三門合一,終身隻收這一根獨苗。這孩子,便是本門唯一的傳人。”

鐵豹聞言,臉上陰霾儘散,一雙豹目凝視著武鳳樓,竟泛起一層晶瑩淚光,儘是長輩看晚輩的慈愛之色。而東方綺珠更是一臉驚喜交集,螓首低垂,竟露出一抹從未見過的羞澀嬌態。

一旁的“缺德十八手”李鳴心思最為剔透,眼珠一轉,已看出了其中關竅,暗叫一聲:“壞了,這回麻煩大了!”

他忙搶步上前,笑嘻嘻地打圓場:“老爺子,既然兩家幾代交情,那便是關起門來的一家人。此地簡陋,請老人家移駕佟家莊一敘,好讓晚輩們略儘一點孝心,如何?”

鐵豹東方森自武鳳樓麵上收回目光,那股子淩人盛氣竟消散了大半,語聲也轉為和藹:“佟家莊老夫自然是要去的,隻是蕭掌門尚未現身,老夫爺孫二人孤身前去總歸不合規矩。老夫那兩個哥哥遲早明日便到,屆時一齊登門,方顯隆重。珠兒,喚你的馬來。”

東方綺珠櫻唇輕撮,發出一聲宛如笙簧湊鳴般的清脆哨音。餘音未落,林外嗒嗒蹄聲已至,眾人這才驚覺這少女本是騎乘而來的。轉瞬間,一匹黑馬穿林而入,溫順地貼在東方綺珠身側。

隻見這畜生長逾一丈,高約七尺,通體烏黑髮亮,唯有四蹄雪白,宛如足踏流雲。武鳳樓心頭猛然一震:此馬分明是武林中盛傳的寶駒“烏雲壓雪”,乃峨嵋派掌門司徒平的坐騎,何以落在青城派手中?

正自狐疑,東方森已從馬馱袋中取出一盤金燦燦的物件,雙手捧至武鳳樓麵前。武鳳樓斜睨師父,見白劍飛微微頷首,這才雙膝跪地,恭敬承接。

入手沉重,定睛看時,竟是一條與東方綺珠所使一模一樣的金龍軟鞭。武鳳樓謝恩抬頭,無意間瞥見一旁的東方綺珠,見她雖低頭做羞怯狀,那一彎眉眼間的喜色卻是無論如何也掩不住了。

東方森哈哈大笑道:“我青城派鞭法甲天下,這乾坤雙鞭更是鎮派之寶。你那對手侯國英心狠手辣,你那柄‘五風朝陽刀’又太過顯眼,若在江湖走動,難保不被那女魔頭認出底細。這‘乾鞭’便贈予你當個見麵禮。此物不用時可束於腰間充作革帶,對敵時解開如意扣,抖手便如蛟龍出海,撥弩箭、纏兵刃無往不利。”

說罷,他側頭喚道:“珠兒,將鞭法傳了他!”

東方綺珠神采奕奕,一張俏臉激動得明豔不可方物。她抖擻精神,那一掌寬的金鞭在她手中化作漫天殘影,當真是:左右盤旋如鳳舞,上下翻飛若龍騰。三十六招“天罡鞭”使得入化出神,不僅如此,她似是豁了出去,竟連青城派秘不外傳的“絕命七鞭”也悉數演練了出來。

東方森撫須長笑:“你這鬼丫頭,倒是大方得緊!連壓箱底的本領都一併教了去,往後看你拿什麼法子降服他?”

武鳳樓聽得此言,心中如亂麻糾纏,方欲開口分辯,東方森已對著白劍飛朗聲道:“劍飛,老夫歸隱十載,從未如今日這般暢快!此去西向十裡有座袁家堡,那是老夫舊友‘八臂哪叱’袁化的地界。我且帶珠兒去那裡落腳。咱們說定了,明日午後你帶樓兒來接,咱們再去佟家莊大醉一場!”

言訖,他挽起孫女柔荑,雙雙縱上那匹“烏雲壓雪”。馬蹄翻飛間,隻聽老者洪亮的聲音穿林而過:“劍飛,明日午後,切莫誤了時辰!”

望著那漸漸遠去的背影,白劍飛立在原處,發出一聲深長的歎息。武鳳樓緊走幾步欲言又止,白劍飛卻抬手止住:“萬事等你掌門師伯駕臨,自有定奪。”

眾人心事各異,緩緩走出密林。方出林口,忽見一騎快馬飛馳而來,一名藍衣大漢翻身下馬,對著佟元超躬身施禮:“莊主,六和塔那邊出了異樣。一早便有個少年書生帶著書童在那流連,形跡頗為可疑,小的拿不準路數,不敢打草驚蛇,特來領示。”

此人乃是佟元超撒在外圍的暗樁。白劍飛眉頭微皺,點向武、李二人:“你二人速去探個究竟,謹防是那侯國英佈下的眼線。”

待武鳳樓與李鳴趕到六和塔時,已是正午時分。塔下遊人如織,二人隱在人群中逡巡。果然,塔後立著一名白衣少年,身旁跟著個青衣小童。武鳳樓藝高膽大,藉著遊人遮掩欺近丈許,定睛一瞧,不由得暗自吃驚——那少年英氣逼人,竟是易容後的郡主魏銀屏,身旁則是侍婢蘭香。

武鳳樓心知若非出了潑天大事,這位郡主斷不會冒此奇險。正欲上前相認,他目光如炬,忽見不遠處一個遊方郎中打扮的漢子,雖作閉目養神狀,一雙陰鷙冷眼卻始終若有若無地鎖在魏銀屏主仆身上。

武鳳樓肩膀輕輕一抵李鳴,李鳴何等乖覺,當即施展混跡市井的身法,神不知鬼不覺地繞到那郎中身側。趁那人正全神盯著魏銀屏的一瞬,李鳴猛地一提真氣,左手如鐵鉤般抓牢對方右肩,食中二指如電,狠狠點在了對方的“肩井穴”上。

那郎中猛然受製,驚駭之下正欲張口驚呼,李鳴右手早已快如閃電,從襟口搓下一粒黑黢黢的陳年垢物,信手一彈,正中那郎中咽喉。事發突然,那郎中本在吸氣,咕咚一聲便將那“丹丸”吞下肚去。

李鳴湊到他耳畔,語聲雖低,卻透著股令人膽寒的邪氣:“想要命,便隨我走;耍心眼,小爺這就屠了你。”

這隨口胡謅的恫嚇,在那郎中聽來竟如勾魂索命的真言,嚇得他魂飛魄散,哪裡還敢存半分違抗之心?當下戰戰兢兢,如木偶般由著李鳴並肩攜行。旁人瞧去,還當是兩個交情莫逆的好友正結伴同遊,正是一副錢塘名勝的和美圖景。

眼線既除,武鳳樓屏息凝神,待確信四下再無窺伺之徒,方纔形如魅影,悄無聲息地掠至魏銀屏麵前。

魏銀屏見他現身,鳳目微動,示意假扮書童的蘭香在林邊巡風,自己則牽了武鳳樓的手,急步冇入那片黑森森的密林深處。甫一站定,魏銀屏已是語帶焦灼:“武公子,禍事將至!淩晨時分,我截獲了叔父八百裡加急的內閣密令。魏忠賢命侯國英即將令堂押往鳳陽,移交給皇陵鎮守使祖大壽關押,並嚴令侯國英指派‘五鬼’隨行,防人截劫。”

她頓了一頓,麵色如霜:“這密令雖被我暫扣,可最多隻能瞞到今夜子時。若過了此限,侯國英必會起疑。我見事態萬急,這才顧不得許多,改了男裝來此碰碰運氣,萬幸遇到了你。”

武鳳樓聽罷,氣得劍眉倒豎,胸中那一腔怒火直衝九霄,冷笑連連:“魏老賊這是要逼我破釜沉舟了!既然如此,也顧不得什麼生日不生日,今夜我便再闖那閻王殿,縱是拚掉這條性命,也要救出我母!”

魏銀屏靜立一旁,由著他發泄這一腔悲憤。待他話音漸落,她才幽幽開口,語聲雖輕,卻重逾千鈞:“你如此行事,能有幾分把握?”

武鳳樓被這一問,那激憤之心陡然一滯。他雖急怒交加,神智尚算清明,長歎一聲,搖了搖頭,眼中儘是淒愴。

“若是救不出令堂,反而陷身重圍,你待如何?”魏銀屏又問。

武鳳樓渾身劇震,鋼牙咬得格格作響:“那便與侯國英那幫爪牙同歸於儘,也全了這一身傲骨!”

“冤家,你怎地就不肯開口求我一求?”魏銀屏幽然一歎,淒聲動容,“普天之下,唯有我能救出令堂,且不必教你去白白送死。縱使東窗事發,叔父頂多斥責我一頓,或是將我軟禁,終究是‘虎毒不食兒’,他奈何不得我。”

武鳳樓愕然失神,定睛看向眼前的女子。她這一身男裝雖顯瀟灑,卻掩不住那慘白的臉色與眉宇間的憔悴。他知她這一片柔腸已為自己揉碎,萬般苦心皆付於此,禁不住鼻頭一酸,兩行熱淚幾欲奪眶。

魏銀屏見他動了真情,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欺近一步低聲道:“你且聽好。下午準時到醉仙居,自有我的人接應。屆時你扮作中軍模樣,隨我前往水陸提督府。我便以過堂提審為名,將令堂帶出監牢。縱然侯國英狡詐,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她也萬不敢懷疑到我頭上。退一萬步說,即便撕破了臉,她手下雖有一千五百錦衣衛,我這帳下卻有十萬甲兵,諒她也冇那個膽子同我翻臉。”

武鳳樓呆立良久,忽而慘聲問道:“郡主,你三番五次捨命相救,難道就不為自己的後路打算?”

魏銀屏淒然一笑,那笑容如秋風中的落花,令人觀之斷腸:“你雖殺了我父,卻是他先害了令尊。這因果報應,我早已看淡,隻求心之所安。我自知是個不祥之人,如今隻求有朝一日勢敗身死,武公子能念在咱們曾有婚約的情分上,莫教我曝屍荒野,銀屏便感激不儘了。”

武鳳樓聽至此處,那熱淚如決堤之水。方欲溫言寬慰,魏銀屏卻已決然轉身,那笑容重又變得從容:“鳳樓,依計行事,我該走了。”

說罷,她深深刻了武鳳樓一眼,領著蘭香匆匆出林,轉瞬消逝在遊人如織的塔影之下。

武鳳樓默然立於原處,心緒如潮。正欲去尋李鳴,忽聞林外馬蹄如雷,喧囂大作。幾十匹怒馬翻蹄亮掌,裹挾著沖天殺氣疾馳而來。武鳳樓極目遠眺,隻見領頭的五騎正是侯國英麾下的“五鬼”。

他心頭微凜,知是冤家路窄,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右手不由自主地按向腰間新得的那條金龍軟鞭,一身先天無極真氣已運至指尖,嚴陣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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