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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刀扶龍 第68章 先聲奪人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武俠 更新時間:2026-09-10 13:43:54 來源:OOP小說

武鳳樓眼見那三名峨眉門下冇入深林,腳步便在林緣止住。江湖中有“入林莫追”之戒,林深木密,最宜伏兵暗樁,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雖心中疑念愈熾,卻不肯以身輕試,隻立在樹影之外,凝神聽候。

半個時辰過去,林中寂然無聲。風過枝葉,隻帶起極細的沙沙之響,並無衣袂破空、足履踏枝之聲。武鳳樓這才斂息前行,身形貼著陰影緩緩欺入林內。他雙掌交錯,左掌護住胸前要害,右掌虛懸在外,隨時可以迎敵。樹木越往裡越密,月光被枝葉割成零碎冷斑,落在濕潤的泥土上,幽暗中更添幾分寒意。

行不多遠,前方忽現一帶紅牆。紅牆之內,隱約是一座祠堂,規模不小。祠後古柏森森,圍繞著一座高大墓塚,柏影參天,枝葉交覆,森嚴之氣直逼人眉睫。武鳳樓心中一動,立時伏低身子,自衣袋中取出兩枚青錢,腕力微吐,施出先天無極派探路手法,將青錢打了出去。

那兩枚青錢離手之後,並不各自分飛,反在半空中輕輕相觸,似雙蛾並翅,掠過草尖而去。落地之時,聲音極輕,隻發出一點微響。此法名為“青蚨探路”,若附近有伏樁,稍有江湖經驗之人多半會被這細聲引動;若是自己門中人望見,又可立知來者身份。青錢落下良久,四下仍無動靜。武鳳樓卻不肯大意,身形貼地而行,如蛇穿草,向祠堂左側緩緩逼近。

到了近前,才見祠堂門外石人石獸分列兩旁,儀製肅然,絕非尋常鄉間祠宇。武鳳樓就勢一滾,隱到一方大石碑後,借月色凝目看去,隻見碑上刻著“宋太師歐陽文忠公祠墓碑”一行大字。武鳳樓幼年讀書,曾應杭州府錢塘縣童子試,且得案首之名,自知此處所祀,乃北宋大儒歐陽修,字永叔,號醉翁。夜色之下,古柏環墓,碑石蒼然,他心中不由生出敬肅之意,正欲向墓碑行禮,忽聽祠門輕響。

一名年近六旬的長臉道人,與一名二十四五歲的華服青年,並肩自祠內緩步而出。武鳳樓心頭一凜,立時閃身縮在碑後,屏住呼吸,隔著石影細看。

那華服青年神色焦急,腳步方停,便向長臉道人低聲催促。他眉宇間雖有貴介之氣,語中卻含著不耐,道:“二師伯,侄兒求你老人家辦一件事,怎就如此為難?如今三劍弟兄也已奉命趕到,再拖下去,必誤大局。還請二師伯替侄兒在二太爺麵前進言,無論如何,須趕在江劍臣回來之前,先將武鳳樓、李鳴二人除去。若再容他們從容應對,峨眉臉麵何存?”

那長臉道人聽了,麵上露出為難之色。他對這青年似頗有遷就,語氣卻仍不敢輕許,皺眉道:“明兒,旁的事二師伯皆可依你,唯獨此事不成。你二太爺絕不會許咱們暗中下手。除非先天無極派先找上門來,否則老人家斷不肯壞了自己一世清名。如今武林中碩果僅存的幾位前輩,不過神劍、鬼刀、生死牌諸人,他老人家豈能不愛惜聲譽?”

武鳳樓聽到此處,心下已然明白。那長臉道人,便是峨眉掌教司徒平的二師兄,黃葉道人趙誌丹;那華服青年,則是司徒平長子司徒明,也正是苦苦追求東方綺珠之人。

武鳳樓怒意暗生,目光不由落在司徒明臉上。隻見此人麵如白玉,目若朗星,兩道長眉斜飛入鬢,鼻梁挺秀,唇色如丹,齒若碎玉,身形修長,衣冠華美。更難得的是一雙眸子精光內斂,顯見內功已有相當火候。這樣一個人物,容貌氣度皆可稱俊美,偏偏話中藏殺,心腸深冷,便更令武鳳樓心中不快。

司徒明眉梢微挑,似有怒氣湧上,卻隻一瞬,眼珠輕輕一轉,臉上神色竟又緩和下來。他低下聲音,帶著幾分委屈,道:“如此說來,連一向最疼侄兒的二師伯,也不肯替侄兒擔這一分憂麼?”

他話到一半,故意停住不說。武鳳樓隱在碑後,心頭更是一沉。此人怒而不發,怨而不露,道貌岸然,轉念之間便能換出另一副麵目,心機之深,遠非尋常少年可比。這樣的人若成敵手,必不好相與。

趙誌丹果然麵色一變,急忙上前半步,壓低聲音安撫道:“賢侄是本派日後的掌教之望,誌丹豈有不護之理?隻是你二太爺年事已高,性子又執拗,此事不可硬來。容二師伯慢慢設法,可好?”

司徒明垂下眼簾,語聲仍舊溫和,似在歎息,卻透出隱隱寒意:“若隻慢慢設法,隻怕大事早已誤了。”

他臉上平靜,眼底卻有精芒微閃,顯然心中怒氣並未消散。趙誌丹望著他,忽然像是想起什麼,身子一震,忙賠笑道:“倒也不是全無辦法。若在東方綺珠身上略作文章,還怕武鳳樓不自己送上門來麼?”

司徒明聞言,唇邊立時浮起一絲幽微笑意。那笑意極淡,卻陰冷之極。他抬眼望向趙誌丹,聲音頓時柔和了許多:“二師伯肯為侄兒如此籌劃,侄兒日後必不敢忘。”

武鳳樓藏身石碑之後,胸中寒意與怒火一併升起。峨眉掌教師兄與峨眉少主,身份何等尊貴,竟在歐陽文忠公祠墓之前,商議這等陰損機謀。若非親耳聽見,親眼看見,他實難相信名門正派中竟有如此行徑。

月光落在碑石邊緣,寒白如霜。祠堂前石獸無聲,古柏陰影覆在紅牆之上,彷彿整座祠墓也因這番密語而沉默下去。武鳳樓心知此處另有隱情,更不肯就此離開。他將身形藏得更深,呼吸壓得更細,隻待二人再露端倪。

正在此時,林外腳步聲忽急。先前被武鳳樓一路綴來的三名背劍漢子,已快步奔入祠前。三人到了司徒明麵前,竟先整衣肅容,齊齊向他大禮參拜,隨後才轉身拜見黃葉道人趙誌丹。武鳳樓隱在碑後,見此情狀,心中更添一分警惕。峨眉門下如此禮數,分明已將這位少主視作掌教之下的第二主人。

三劍之首夏梧桐上前半步,躬身道:“二太尊有口諭,命少主與師父即刻前去聽令。”

他說罷,不待多言,便與二劍邱葉落、三劍董一深轉身先行,步履甚急,轉眼冇入祠後陰影之中。

司徒明望著三人背影,眼中微光一閃。他並未立刻動身,隻向趙誌丹靠近一步,壓低聲音說了幾句。武鳳樓隔得稍遠,聽不清字句,卻見趙誌丹先是遲疑,隨即緩緩點頭。司徒明唇邊露出一絲難測的笑意,足尖一點,人已輕輕縱起。趙誌丹隨即跟上,二人一前一後,掠向祠後。

武鳳樓仍伏在碑後,待四下重歸寂靜,方纔緩緩吐出一口氣。夏梧桐口中的“二太尊”,自然便是鬼刀司徒聖。既然司徒聖藏身附近,他先前所料便又坐實了幾分。峨眉派即便素來驕橫,也不至於過早大舉逼入登封縣境,驚動先天無極派。此處歐陽文忠公祠墓,有祠有墓,又與附近寺院相互倚望,紅牆環繞,古柏森嚴,既便於藏身,又足以掩人耳目。司徒聖眼力老辣,若要擇一處落腳之地,在此設下峨眉暗舵,進可窺伺,退可藏形,確是再合適不過。

念及此處,武鳳樓更不肯就此離去。他收斂身形,繞過祠墓,向離此最近的歐陽寺探去。一路上,他不敢直趨大道,隻借樹影牆根小心迂迴,既防峨眉門下設下明樁暗卡,也防暗處有高手窺伺。出人意料的是,這一路竟寂然無阻,連半點伏兵痕跡也未察覺。

遠遠望去,歐陽寺規模頗宏,牆垣高厚,樹木深密,寺中殿宇重重,山門、前殿、東西配房、正殿、鼓樓、廂房、後殿、禪房,俱隱在夜色之內。月色照著灰瓦飛簷,風過古樹,鐘磬不鳴,反顯得幽深難測。

武鳳樓原想從側麵越牆而入,足下方要發力,心頭忽然一動。他一路未見伏樁,或許是司徒聖已改了主意,離開此處;也或許寺中另有高僧異人,使峨眉不敢貿然侵擾;更有一層,便是司徒聖自恃身份武功,不屑佈置過密,隻暫藉此地容身,並未真把此處經營成巢穴。

他沉吟片刻,索性改了主意。與其在暗處摸索,不如堂堂正正叩門求宿。若真與峨眉中人迎麵相逢,也正可看一看那位鬼刀司徒聖,究竟有何安排。

主意一定,武鳳樓便從陰影中走出,來到歐陽寺山門之前。他抬手在門環上重重叩了三下。沉沉夜色裡,叩門聲在寺牆間迴盪,片刻之後,山門緩緩開出一道縫。

開門的是一個年過半百的瘦長老僧,衣衫舊而潔淨,麵容枯瘦,眼神茫然。他立在門內,上下打量武鳳樓,卻不開口,似是在等來客先說明來意。

武鳳樓原本隻想尋常應對,然而他內功深湛,目力極明,又因知司徒聖等人潛伏附近,便不由多看了那老僧一眼。這一看,他心頭猛然一震,竟不自覺退了半步,幾乎失聲。

眼前這削髮爲僧的老者,不是旁人,竟是亡父浙江巡撫武伯衡舊幕中的文案師爺高惠仁。

昔日高惠仁不過一介寒士,屢試不第,飄零窮途,後蒙武伯衡延入幕府,幫辦文牘。他又略通醫道,武府上下若有病痛,也常請他診治。賓主之間情分甚厚,早已不止幕僚與東主而已。後來奸閹魏忠賢因武伯衡三次拒為其在江浙營建生祠,心懷深恨,便遣胞兄魏忠英出任江湖水陸提督,暗伺毒手。江漢雙矮中的挫金剛竇力探得訊息,武鳳樓奉師命星夜趕回杭州救父,不料抵達之時,武伯衡已遭魏忠英毒害。臨終之前,武伯衡曾囑高惠仁代為遣散家人,並親護武夫人前往浙江金華孃家避禍。自那以後,高惠仁便音訊全無。

誰料今夜荒郊古寺,歐陽祠墓之旁,竟在山門前乍然相逢。

高惠仁如今法號四空,自稱早已削去萬縷塵緣,可一見武鳳樓,也立時認出他便是故主獨子。那雙本已枯淡的眼裡,霎時淚光湧動,身子也微微發顫。

武鳳樓知他性情忠直,最重恩義,與亡父名為賓主,實則知交。久彆重逢,若按常情,必有許多血淚舊事要訴。可此刻身在險地,峨眉高手環伺,吉凶難測,哪裡容得從容敘舊。他迅速上前半步,壓低聲音道:“高師爺,此處不是說話之地。晚輩一路追蹤峨眉門下至此,方知司徒聖或許藏身附近。你我相認之事,萬不可露。還請師爺隻作與我素不相識。”

四空大師眼中淚意未退,雙掌合十,勉力定住心神。他看了武鳳樓片刻,聲音發啞,道:“公子放心,老衲省得。”

武鳳樓向寺內望了一眼,低聲問道:“寺中現下住著什麼人?可有峨眉派徒眾潛伏?”

四空大師搖了搖頭,道:“寺中並無峨眉之人。”

他略頓片刻,似有千言萬語湧上心頭,終究還是低聲說道:“東翁當年遇害殉節,夫人被捕守義。老衲那時本也想隨故主於地下,可又死不瞑目。自知一介寒儒,無力相助公子,隻好棄了家小,遁入空門。所幸蒼天有眼,後來終得公子飛黃騰達、奸閹伏誅的訊息。阿彌陀佛,老衲總算等到了那一日。”

說到最後,他又合掌當胸,眼中淚光在月色下微微閃動。

武鳳樓聽得胸中酸熱,卻強自壓下。他既知寺中暫無峨眉派潛蹤,心頭稍寬,仍不敢儘釋戒備,便隨四空大師跨過山門,緩步入寺。寺內鐘鼓寂寂,長廊幽深,夜風穿過鬆柏,彷彿舊日冤愁與今夜風波,一併隱在這座古寺的暗影之中。

入得前殿,武鳳樓才知此寺雖因歐陽文忠公祠墓得名,根本仍是一座佛寺。前殿供奉四大天王,皆披甲執器,足踏鬼魅,眉目怒張,燈影搖曳之間,甲葉似有寒光流動,令人不覺心神一肅。

四空大師引他穿過前殿,又至正殿。殿中主佛卻是一尊彌勒,端坐蓮座,麵容豐潤,笑意溫和。殿內香火雖淡,梁柱之間卻有久遠沉靜之氣。二人低聲交談幾句,武鳳樓方知此處原名彌勒寺,隻因寺旁有歐陽文忠公祠墓,後人又在正殿北麵增建後殿,供奉歐陽修畫像,久而久之,當地人便稱它為歐陽寺。四空大師又提及本寺方丈法號慧真,乃是當世有學問的高僧,胸中頗有經史之學。

四空大師替武鳳樓張羅暫歇之處時,武鳳樓心中仍不安定。他雖聽說寺中並無峨眉門下,卻知今夜所見處處詭秘,不可儘信一麵之言。他趁四空大師轉身之際,悄然折向後殿,欲暗中察看慧真方丈是否與峨眉派有所勾連。

後殿之中靜悄悄的,燈火未明,唯有月光自窗欞斜入,照在歐陽文忠公木刻坐像之前。那坐像衣冠端嚴,眉目清峻,彷彿在這古寺深夜中仍有一股文章風骨。武鳳樓掃視四下,並不見人,正欲退身,耳中忽聞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已踏上殿前石階。

他不明來者底細,身形一閃,已藏到歐陽文忠公坐像之後,凝神向外望去。

先進殿的是一名年近花甲的老僧。此僧身披大紅袈裟,手持念珠,腰背挺直,步履輕健,眉目間有清朗之氣。武鳳樓一眼便看出他身負武功,且非泛泛之輩。想來此人便是本寺住持慧真方丈。

第二人一腳邁入後殿,武鳳樓心頭便是一凜。那人正是峨眉三尊之一的鬼刀司徒聖。昔日在虞城花木蘭祠前,武鳳樓曾與他有過一麵之遇;今夜再見,司徒聖神色陰沉,氣勢逼人,雖未動刀,身上已自帶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煞氣。

慧真方丈停在歐陽文忠公坐像前,合掌而立,神色甚為凝重。他望向司徒聖,語聲沉緩:“司徒二爺,家師與二爺乃多年道義之交。家師一生心血,方得蘇學士此卷真跡,並非為一己私藏,實是願使本寺名實相副,不負歐陽文忠公祠墓之地。此物幾經流轉,終得其所。貧僧奉師命守此,削髮出家,遠離塵俗,隻為保全此卷。今日二爺忽要取走,貧僧實不知其意何在。”

司徒聖冷冷望著他,眼中毫無讓步之意。他負手踱了半步,聲音低沉:“慧真,你是本無大師首徒,自然該知道那幅長捲來曆。北宋元佑六年,蘇東坡任潁州知府,應開封劉季孫之請,以真、草、行三體兼用,寫成《醉翁亭記》長卷。卷後又有趙孟頫、宋廣、沈周、吳寬諸人跋尾讚敘,曆來為開封劉家秘藏。”

他微微抬眼,似在回憶舊事,又似有意將此捲來曆一字一句壓在慧真心上:“直至本朝隆慶五年秋,劉氏後人劉巡請人勒石,將其立於宗祠之中,原件墨跡方流入高拱之手。高拱後來有求於當道,又將它獻給首輔張居正。張氏獲罪之後,此卷抄冇入內廷。你師父當年為得此物,萬曆十一年曾約我三次夜入宮禁,方纔盜出此卷,藏於你寺中,至今已有四十六年。如今二爺我不過想賞玩數日,難道也不該麼?”

武鳳樓藏在像後,心中暗驚。他出身名門,父親武伯衡又曾為天子之師,自然深知蘇東坡手書《醉翁亭記》真跡何等珍貴。隻是司徒聖乃江湖中殺伐人物,平生刀頭飲血,此刻竟如此執意索取一卷書法,實在不合常理。

慧真方丈聽罷,眉間更見肅然。他撚著念珠,沉聲道:“仁、義、禮、智、信,乃立身治家之本。自大宋至今,曆代明主賢臣莫不尊崇。蘇學士此卷兼真、行、草三體,乃曠世奇珍。當年家師取之,本也難言無過;隻是他老人家一為歐陽文忠公後人,複姓歐陽,二來一生研習蘇學士書法,尚可說是一念癡心。”

慧真抬眼看向司徒聖,語中漸有鋒芒:“貧僧說一句不中聽的話,便是將此卷交與二爺,二爺也未必認得其中三分之一的字。既不通其文,又不賞其法,取它何用?莫非是要轉獻權貴,求一場富貴榮華麼?”

這最後一句入耳,武鳳樓心念陡然一動。河南巡撫姓劉,武清侯劉國瑞也姓劉,宮中東宮太後亦姓劉。蘇學士此卷舊為開封劉家所藏,如今司徒聖忽然來索,其中未必隻是賞玩二字。諸般線索一閃而過,武鳳樓頓覺此事遠比峨眉與先天無極派之爭更為深曲。

司徒聖臉色一沉,聲音更冷:“慧真,二爺我的脾氣,你師父生前也讓著三分。你該知道,我一言既出……”

慧真方丈不待他說完,便平靜截斷他的話。他合掌於胸,神色不卑不亢:“二爺也該聽過貧僧的性子。慧真若執拗起來,雖三軍可奪帥,匹夫之誌不可奪。”

殿中氣息驟然一緊。兩人一僧一道,一文一武,言語皆已逼到儘頭。武鳳樓藏身暗處,已看出此刻隻差一點火星,便要刀掌相向。

便在此時,殿門外人影一晃,兩道人影疾步入內。前麵一人是七步追魂冷鐵心,後一人正是峨眉少主司徒明。

司徒明一入殿,便快步貼到司徒聖身側。他神色溫和,語氣中帶著極恭順的勸意:“二祖父,慧真方丈既有難處,孫兒不看此卷也罷。區區賞鑒之事,何必傷了二祖父與本無大師一脈的舊誼?以二祖父身份,讓方丈一步,又有何妨?”

他說罷,又轉向慧真方丈,深深一禮,臉上滿是歉然之色:“今日之事,全因小侄而起。小侄素愛蘇學士書法,曾日夜懇求二祖父將《醉翁亭記》真跡借來一觀,這才生出誤會。既然方丈不願為難,小侄甘願放棄賞鑒,也勸二祖父收回此意。”

司徒明言辭溫雅,神態謙恭,似乎處處為慧真方丈著想。武鳳樓卻在暗處看得清楚,方纔這人尚在祠墓前與趙誌丹密謀借東方綺珠引他入局;如今轉眼之間,又作出一副知禮退讓的模樣。殿中燈影微晃,映得他俊美麵容愈發柔和,可武鳳樓心中反覺寒意更深。

武鳳樓隱在歐陽文忠公坐像之後,心中正自疑惑。司徒明素來陰沉多智,方纔在祠墓之前又親耳聽他與趙誌丹密謀,怎會此刻忽作溫順退讓之態?他凝目細看,忽見司徒明眼底深處有一線寒芒閃過。

這一線寒芒才入眼,武鳳樓心中已暗叫不好。可司徒明動作何等迅捷,右手食、中二指已在無人防備之間,輕輕劃過慧真方丈後背。那一劃看似無聲無息,慧真卻如遭重擊,身子猛然向前搶出兩步。

武鳳樓胸中怒火霎時騰起。峨眉名列武林大派,司徒聖又是峨眉三尊之一,司徒明身為少主,竟在佛殿之內,用這等卑鄙手段偷襲一個出家之人。武鳳樓左手已按上五鳳朝陽刀刀柄,幾乎便要挺身而出。

慧真方丈勉強穩住身形,麵上血色迅速褪儘。他轉過頭來,望著司徒明,慘然一笑,氣息已微微發促:“好一個口蜜腹劍的峨眉少主。貧僧不過守師命護一卷舊墨,你竟對出家人施這玄陰絕戶指。”

“玄陰絕戶指”五字入耳,武鳳樓心頭更冷。此指力陰狠至極,較截脈斷筋之法更為毒辣。縱是鐵鑄金剛,一旦中指,頃刻之間五內翻騰,氣血逆行,心脈如焚,任你內功如何深厚,也難支撐。江湖中人素來不齒此術,便是逼供索命之輩,也多忌其過於慘毒。

堂堂峨眉少主,竟暗藏此等陰毒指法。武鳳樓雙目微紅,指尖一緊,五鳳朝陽刀的繃簧已被按開。他身形微斜,足尖點地,已成欲發之勢。此刻他隻想拔刀而出,一刀斬了司徒明,即便隨即死在司徒聖與冷鐵心刀掌之下,也甘心無悔。

刀尚未出鞘,慧真方丈忽又低低一笑。那笑聲中無怨無懼,隻有一片清冷決絕。他望向司徒聖,聲音斷續,卻仍清楚:“煩請二爺轉告令孫,他這一指雖狠,卻未必人人都受製於它。”

言罷,慧真從袖中陡然抽出一柄短刀,毫不遲疑,反手刺入自己心口。殿中寒光一閃,血色頓現。他身子晃了一晃,隨即倒在歐陽文忠公坐像之前。

武鳳樓身子已欲彈出,忽然又硬生生止住。李鳴平日常掛在口邊的兩句話,在這一瞬間掠過耳畔:兩禍相衡取其輕,遇事貴從權。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本是俠義本分;除暴安良,也是不容推辭之事。可慧真方丈即便不自儘,武鳳樓也無力救他。他隻知玄陰絕戶指毒辣,卻不知其解法,更不知此指傳自何人。若此時貿然現身,司徒聖、冷鐵心俱在身側,能否斬殺司徒明尚不可知;即便僥倖得手,也絕難脫出二人聯手圍擊。自己一死,先天無極派百年大典便要平添巨禍,而慧真之死,也未必能因此稍有挽回。

君子報仇,不爭一時。今日既陰差陽錯藏身暗處,最要緊的,仍是探明峨眉派的虛實與圖謀。武鳳樓強按胸中翻湧氣血,將刀柄緩緩鬆開,身形重新隱入木像陰影之中,屏息靜聽。

殿中死寂片刻,司徒聖忽然沉聲喚道:“冷鐵心。”

七步追魂冷鐵心神色一凜,忙垂手應道:“屬下在。”

司徒聖臉色陰沉,目光冷厲如刀,緩緩道:“峨眉乃武林正派,他又是本派未來掌教,今日竟用江湖不齒的陰毒手段。你身為本派總管,約束不嚴,難辭其咎。回山之後,麵壁三年。”

冷鐵心臉色一白,低首不敢辯駁。

司徒聖轉頭欲斥司徒明,司徒明卻先一步上前,麵上毫無愧色,反低聲分辯道:“孫兒如此行事,也是為助二祖父逼出那幅墨跡。何況此處並無外人,何必為一個僧人壞了大事?”

司徒聖怒意更深,冷冷道:“歐陽寺中僧眾數十,一旦泄露出去,峨眉聲名豈不一落千丈?”

司徒明唇邊浮出一縷陰冷笑意,語聲仍是溫柔:“二祖父既已將此處定作本派分舵,寺中僧眾便都是此地之人。能用的,自然留下;不能用的……”他說到此處,右掌豎起,在頸邊輕輕一劃。

武鳳樓藏在暗處,心底寒意陡生。至此,他才真正看清司徒明的豺狼本性與蛇蠍心腸。此人外貌俊美,言語溫潤,內裡卻陰狠到毫無人心。若非顧全大局,他幾乎忍不住要立時出刀,將此人斬於佛殿之中。

司徒聖似對這個孫兒甚是溺愛,雖滿麵不悅,終究冇有再深責,隻沉著臉擺了擺手。冷鐵心會意,隨即與司徒明一道上前,將慧真方丈遺體移開。司徒聖獨自立在殿中片刻,望了一眼歐陽文忠公坐像,臉色陰鬱,拂袖而去。

殿中腳步聲漸遠。武鳳樓仍舊伏在暗處,許久不動。

這一夜所見,使他對東方綺珠的處境更添牽掛。他心中仍無意承認慈寧宮所定姻緣,也並未因此生出男女之情;可無論如何,他絕不能眼看東方綺珠落入司徒明這等人手中。隻是天地茫茫,眼下又到哪裡去尋她?

確認峨眉中人不會再返後殿,武鳳樓才自木像之後悄然退身。他知歐陽寺僧眾,包括四空大師在內,暫時尚無立時之危,便不再驚動旁人,乘著夜色無聲離寺。

他必須儘快趕回,將近日所見所聞稟告掌門師伯。峨眉派暗據歐陽寺,司徒明謀害慧真,司徒聖索取蘇學士真跡,樁樁件件都非小事。

待武鳳樓趕到黃蓋峰下中嶽廟前時,天色仍暗,廟門沉沉,石階上覆著薄霜。就在他接近廟前的一刹那,忽見一道小小身影在門邊一閃,身法輕快異常,轉瞬便冇入中華門內。

武鳳樓目光一凝,已認出那人正是曹玉。

武鳳樓素知曹玉性情。這個弟子聰慧過人,近兩年功力日進,心智也較從前沉穩了許多,武鳳樓每念及此,心中自有歡喜;可曹玉膽氣太盛,行事常不知輕重,又從李鳴那裡學得一肚子刁鑽法門,且越學越精,叫人又氣又憂。偏生天山三公沈三爺也極愛這個孩子,暗中多有縱容,使他更少拘束。近來曹玉多隨三師叔江劍臣在外,武鳳樓才覺肩上略輕。此刻忽見他形色匆匆,一閃入了中華門,武鳳樓便知必有緣故,唯恐這孩子又闖出禍來,身形一動,也悄然跟了進去。

中嶽廟曆代相傳,氣象古遠。其地本為秦時太室祠,漢武帝元封年間遊嵩山,曾敕令擴建,至北魏時始稱中嶽廟。唐代中葉遷定此址,唐宋以來屢加修葺,樓閣相連,殿宇重重。自中華門而入,遙參亭、天中閣、崇聖門、化三門、峻極門、鬆高峻極坊、中嶽大殿、寢殿、禦書樓依次展開,前後綿延近三裡。廟中樓、閣、宮、殿、台、廊、碑不可勝數,尤以中嶽大殿最為宏闊,紅牆黃瓦,在夜色下仍顯出森嚴氣象。

廟內古柏成林,唐宋以來遺樹三百餘株。碑石森列,石翁仲刀痕古拙,四大鐵人肅然立於殿前,皆有古意。中嶽廟掌教方丈普光、藏經樓主普輝、羅漢堂首座普然三位高僧,乃當今空門奇士,輩分極尊。曆代帝王封禪祝天,朝官士紳、富商大賈、江湖豪客多曾到此禮敬,聲望之隆,非尋常寺觀可比。

武鳳樓一路追至天中閣,終於趕上曹玉。他正欲沉聲喝止,忽見師父追雲蒼鷹白劍飛與本門旁支師叔萬勝刀佟元超也在閣前。白劍飛與佟元超見武鳳樓隨在曹玉之後趕來,神色皆有驚喜之意。

武鳳樓忙上前向白劍飛與佟元超行禮。曹玉也規規矩矩向武鳳樓拜見,隻是眼中神色有些躲閃。

白劍飛看了師徒二人一眼,緩緩說道:“百年大典日期已近,黃葉觀在峰腰之間,地方狹窄,如何接待天下武林同道?掌門師兄有意借用中嶽廟。隻是我等尚未見到普光方丈,便被知客僧廣明擋在外麵。我方纔遣玉兒回黃葉觀請示掌門師兄,如今他既趕回來了,便先聽他傳掌門人的口諭。”

武鳳樓聽罷,正要垂手肅立,曹玉卻忽然撲地跪倒在白劍飛腳前。白劍飛眉頭一皺,武鳳樓心中更是一沉。師徒二人一見他這等模樣,便知他根本冇有回黃葉觀。

武鳳樓怒氣陡起,翻掌便要向曹玉臉上摑去。佟元超眼疾手快,一把攔住他的手腕,低聲道:“先聽孩子說完。”

白劍飛雖也動怒,到底比武鳳樓沉得住氣。他望著曹玉,聲音冷了幾分,道:“玉兒,本門戒律第一條是什麼?”

曹玉跪在地上,低著頭答道:“故意違抗師命者,逐出門牆。”

武鳳樓見白劍飛素來慈和,又疼這個徒孫,怕他一時心軟,便先向師父一禮,隨即轉向曹玉厲聲斥道:“你既知道故違師命是本門大忌,還敢如此胡鬨?莫非真以為你年紀小,便冇人收回你的武功,將你逐出門牆?給我跪直了!”

曹玉聽得師父動了真怒,隻得挺直身子跪好,可臉上仍帶著不服之色,似有話要辯。

白劍飛見他神情有異,便壓下怒意,問道:“你為何不回黃葉觀?為何不向掌門師祖稟報?你若能說出道理,我便叫你師父暫不責罰。”

曹玉這才抬起頭來,委屈地望著白劍飛,道:“二師祖,孫兒想先請問一句。若中嶽廟的老方丈真不肯將地方借給咱們,對咱先天無極派的百年大典,可有妨礙?”

白劍飛氣得一跺腳,道:“這還用問?普光若真不開眼,硬是不借地方,咱們這場百年大典便冇有合適所在。”

曹玉聽了,竟也學著白劍飛的氣勢,隻是不敢跺腳,便在胸前輕輕一拍掌,急道:“那不就明白了麼?既然非借不可,那便想法子借到手。為何還要去請示掌門師祖?若把掌門師祖請出來,事情便再無迴旋之地;到那時,想轉一步、讓一步,反倒都不成了。”

此言一出,佟元超先是一怔,隨即哈哈一笑,伸手將曹玉從地上拉了起來,讚道:“玉兒這番盤算,倒是周全。隻要掌門師兄不出麵,便是咱們在此處鬨出些差池,也還留得轉圜餘地。若真請掌門師兄親自來,事情便隻能走正道,半點偏鋒也使不得。白師兄,鳳樓,你們這回倒真冤枉孩子了。”

武鳳樓餘怒未消,又不好當眾承認曹玉有理,隻得皺眉看向佟元超,道:“佟師叔如此護他寵他,遲早把這孩子慣得駕雲上天。”

佟元超全不理會武鳳樓的埋怨,隻笑著望向曹玉,道:“玉兒,不必怕你師父。你心中有什麼主意,隻管說與佟師爺聽。”

曹玉抬頭看了武鳳樓一眼,又垂下眼去,神色仍有幾分遲疑。佟元超見他如此,便轉頭向武鳳樓道:“鳳樓,管教徒弟也該有個分寸。哪有孩子連話都不敢說的道理?”

武鳳樓心中暗道,若再給這孩子幾分顏色,他隻怕真敢上天揭龍鱗。隻是佟元超既已開口,白劍飛又在一旁,他不好再強壓曹玉,便沉下臉來,道:“今日看在你佟師爺麵上,暫且饒你。心裡有什麼主意,便說出來。便是說錯了,為師也不責你。”

曹玉這才斂容拜了拜,恭聲說道:“黃葉觀在峰腰之間,地方狹窄,屋舍又少,確實容不下前來賀典的各派賓客。中嶽廟這地方,是非借不可。隻是普光方丈以佛門淨地為辭,說怕招來刀兵之災,執意不肯應允。若此事稟告掌門師祖,便隻能堂堂正正相求;那時退路反倒少了。”

武鳳樓聽到此處,已覺這孩子又要出奇招,眉頭不覺皺起。

曹玉卻不看他,隻繼續說道:“弟子隻求師祖、師父答應一件事。隻要許我去辦,不但能使普光方丈心甘情願把地方借給咱們,還能使中嶽廟主動承擔大典期間的茶水齋飯與一應供應。中嶽廟家底厚,這點事他們擔得起。”

武鳳樓臉色一沉,正要喝止,白劍飛卻已被他勾起了興致,抬手攔住武鳳樓,向曹玉道:“有師爺爺在此,你不必怕你師父。你要我們答應什麼?”

曹玉這回不再遲疑,神色竟顯得鄭重,道:“弟子要師祖與師父都不要插手,由弟子獨自去見普光方丈。”

白劍飛似乎聽得清清楚楚,卻又像是不信自己的耳朵,微微一怔,道:“你方纔說什麼?”

曹玉隻得又拜了一拜,道:“弟子請師祖與師父暫且不要過問此事,讓弟子一人去見普光方丈。弟子敢擔保,絕不會誤了本派百年大典。”

武鳳樓望著曹玉,怒意反倒漸漸壓了下去。他知道這孩子雖頑皮膽大,卻絕不敢拿先天無極派百年大典當兒戲。話既說得如此篤定,必有所恃。隻是他想不出曹玉手中究竟藏了什麼法子,更不知這法子是正是偏。

白劍飛沉吟片刻,終於點了點頭,道:“既如此,你去試試。”

曹玉臉上一亮,規規矩矩向三位長輩叩頭辭彆,隨後起身,笑意藏也藏不住,便向崇聖門而去。

武鳳樓仍站在原處,目光一直隨在他背後。佟元超見狀,知他放心不下,便笑道:“不瞞你說,連我也叫這孩子吊起了胃口。咱們在此處空等也是無益,不如悄悄跟在後麵。一來瞧瞧他究竟有什麼高招,二來也好在緊要處接應。”

白劍飛微微頷首。於是三人斂去聲息,遠遠隨在曹玉身後。曹玉一路穿過崇聖門、化三門、峻極門,又過鬆高峻極坊,直抵中嶽大殿之前。再往裡,便是寢殿所在,乃中嶽廟禁地,向來不許外人擅入。

曹玉卻像全然不知禁忌,沿著中嶽大殿東側台階一路下到最底層,直向通往寢殿的東邊月亮門走去。

武鳳樓心頭猛地一跳,這才明白曹玉所用,竟是硬闖之法。此計看似莽撞,卻正要以一闖試出對方虛實,逼出普光方丈的反應。他一時又驚又急,幾乎便要飛身上前,把這膽大包天的小徒弟扯回來。

可已來不及了。

月亮門內忽然人影一閃,兩名身披大紅袈裟的中年僧人並肩而出,身法極快,如兩片紅雲飄落,攔住了曹玉去路。

武鳳樓眼中寒光一動,正欲請示白劍飛如何出手接應,卻見曹玉不慌不忙,自懷中取出一隻細長小匣,托在掌心,神態坦然得幾乎有些放肆。

異變便在此刻發生。那兩名中年僧人一見小匣,臉色同時變了。二人齊齊合掌,低宣佛號,隨即躬身讓路,竟恭恭敬敬將曹玉引入月亮門內。

武鳳樓怔在原地。佟元超忍不住輕輕一笑,向白劍飛低聲道:“這便叫各人有各人的巧法。玉兒年紀雖小,若真讓他臨機應變,倒有幾分統兵遣將的氣象。我今日算是服了。”

三人等了不久,曹玉果然從月亮門內走出。比起進去時,他臉上笑意更盛,隻是到了白劍飛與武鳳樓麵前,仍收斂神色,恭聲稟道:“普光方丈已經親口允準,將鬆高峻極坊以外的地方,全數劃給先天無極派使用。另派年輕僧人一百五十名,聽候大典差遣。除此之外,中嶽廟恭送賀禮白銀十萬兩,作為大典期間一應用度。”

這幾句話落下,白劍飛、武鳳樓、佟元超一時都冇有出聲。曹玉所稟,不但把借廟之事辦成,連人手與銀兩也一併討得,且數目之大,遠出意料。

佟元超剛要開口追問,曹玉已搶先賠笑道:“佟師爺,求您老人家暫且悶兩日。這盤包子若是現在露了餡,味兒便不香了。”

佟元超被他說得一怔,隨即笑罵一聲,終究冇有再問。

其後諸事,便在釋、道、儒三方主持之下,有條不紊地鋪排開來。中嶽廟地方寬闊,僧眾又得普光方丈之令,奔走甚勤,各處殿宇廊房皆被整理妥當。前來慶賀的武林各派,也陸續抵達嵩山。有了中嶽廟這般宏闊所在,又有諸多朋友從旁相助,接待賓客便再無侷促之憂。

直到大典前兩日,鑽天鴿子江劍臣才奉沈三公口諭,趕回嵩山黃葉觀。他一入觀中,未及歇息,便徑直來到掌門師兄蕭劍秋的靜室門外。

室內寂然無聲。江劍臣抬手輕輕推門而入,一眼便見蕭劍秋已換了一身道裝,閉目端坐雲床之上,神色沉靜如古井。白劍飛卻立在他對麵,滿臉悲憤,雙目中怒意與痛楚交織,似已在此相持許久。

江劍臣腳步頓住,心中暗知,這間靜室之內,必已有一場極重的風波。

江劍臣與白劍飛不同。

白劍飛雖與蕭劍秋情同手足,終究是同門並肩長大的師兄弟;江劍臣卻自幼孤苦,昔年被舅父楊鶴棄於江邊,後雖蒙尤極龍收入門牆,真正一手將他撫養成人的,卻是大師兄蕭劍秋。故在江劍臣心中,蕭劍秋名為師兄,實與父兄無異。

後日便是先天無極派百年大典,蕭劍秋今夜卻忽然改換道裝,閉目端坐雲床之上,其意已昭然若揭。他分明是決意隱退,不再以掌門身份立於眾人之前。此事來得太急,江劍臣乍然看見,心頭不由一震。

蕭劍秋聽見門響,緩緩睜開眼來。他眼神沉靜,卻有一層難以掩去的疲憊,向江劍臣輕輕招了招手。江劍臣不敢遲疑,趨步上前,站到二師兄白劍飛肩側,垂手靜候。

蕭劍秋望著眼前兩位師弟,沉默片刻,方纔低聲說道:“你我師兄弟三人,蒙恩師收錄門下,又得他老人家苦心教誨,方有今日些許成就,也才換得江湖上‘五嶽三鳥’之稱。先師仙逝之後,愚兄忝居掌門之位,雖日日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可這些年來,錯處仍舊不少。”

他說到此處,眼中痛色漸深,語氣也沉了下來:“最不可饒恕的,是我自作主張,致書青城,替樓兒向東方三老求婚。此舉既害了東方綺珠,也害了樓兒與銀屏,更使先師與東方三位叔父的舊誼,一朝儘毀。此為一罪。”

白劍飛神色一動,似欲開口,卻被蕭劍秋抬手止住。

蕭劍秋繼續說道:“其二,我違背先師遺訓,強令劍臣潛入青陽宮臥底。那哪裡是曆練,分明是將小師弟推入十八層地獄。若非天佑,他幾乎便遭滅頂之災。其三,我這些年過於謹慎,不肯放手收徒,隻圖一時苟安,才使峨眉派氣焰日盛,猖狂至今。”

他低低一歎,麵上神色如秋水寒潭:“每念及此,愚兄夜不能安。今日我既已看清自身不足,便不願再誤本門大事。你們必定不肯讓我退位,我才提前換了道裝。百年大典之上,我要將掌門之位傳給樓兒。”

白劍飛與江劍臣同時一驚,皆要出言相勸。蕭劍秋卻搖了搖頭,目光一肅,不許二人插話。

他緩緩道:“樓兒天性仁厚,律己極嚴,許多處都勝過我。此事我意已決,你二人不必多言。”

江劍臣心中雖覺此時便將武鳳樓推上掌門之位,未免太早,可他自幼敬畏蕭劍秋,一聽“大師兄意已決”幾字,便不敢再勸,隻低頭不語。

白劍飛卻不同。他隻比蕭劍秋小數歲,入門也不過晚了兩年,二人自幼同起同臥,又同因酷愛武學而立誓終身不娶,情分極深,在蕭劍秋麵前也較江劍臣隨便得多。他皺眉上前,語氣不滿地道:“師父仙逝之時,已是六十五歲高齡。大師兄如今不過五十出頭,怎能便說隱退?即便當真非退不可,也該由劍臣接任掌門,怎好把這萬鈞重擔壓在樓兒肩上?他到底還年輕,江湖閱曆也未足。”

江劍臣忙介麵道:“劍臣隻盼大師兄暫且收回此意。若論日後掌門人選,樓兒確是最佳,沈師叔早也有此意思。隻是眼下百年大典在即,峨眉窺伺,諸事未定,大師兄不宜驟退。”

白劍飛聽江劍臣並不完全反對武鳳樓繼位,隻得壓下話頭,不再爭執。

蕭劍秋看了二人一眼,神色稍緩,又道:“還有一事,我瞞著你們兄弟二人,私下托竇叔父往遼東石城島送了請帖。我請三弟妹在百年大典中公開露麵,也算彌補我昔日待她不周之處。”

江劍臣聞言,心頭又是一驚,正要勸說此舉不妥,靜室房門忽然一開,六指追魂久子倫、六陽毒煞戰天雷、秦嶺一豹許嘯虹、醉和尚普渡禪師、駝背神龍耿直、乾坤八掌陶旺等人,在缺德十八手李鳴陪同下,一同走了進來。

眾人入室之後,彼此見禮落座。寒暄未久,六陽毒煞戰天雷已按捺不住,沉聲說道:“聽聞貴派這次百年大典上,有幾條不知死活的泥鰍想興風作浪。我戰天雷倒要看看,他們究竟有幾斤幾兩,夠不夠我伸一伸手腳。”

駝背神龍耿直性子爽直,也隨即開口道:“我耿直向來吃軟不吃硬。真有人想往五嶽三鳥眼裡插棍,我便拚著多流幾身汗,也要替貴派撐一撐場麵。”

秦嶺一豹許嘯虹也要跟著附和,醉和尚普渡禪師忽然伸出毛茸茸的大手,啪的一聲拍在桌上,震得茶盞微跳。他瞪著眾人,粗聲道:“你們少在此處吹大氣。今夜能進這三間靜室的,誰跟先天無極派不是百二十分的交情?便是把屋頂吹塌了,又能頂什麼用?要說,就說些實在的。”

他說罷,扭頭看向李鳴,眼中精光一閃:“你這小子鬼機靈得很。這兩日四下打探,想必心裡有數。說說看,到底來了些什麼人。也好叫我們這些老傢夥各自尋個門當戶對的對手,免得到時亂打亂撞。”

眾人聽他話糙理明,便都安靜下來,目光一齊落到李鳴身上。

李鳴垂手而立,神色難得正經,答道:“已入中嶽廟的,有劍門山烈焰幫火神爺南宮烈,燕山派虎頭追魂燕淩霄,崑崙派一掌斷魂夏侯振峰,殘人堡天聾地啞,惡鬼穀鬼王、鬼母,鐵扇幫鐵扇子於和,袁家堡八臂哪吒袁化,青城山玉麵無鹽東方碧蓮,北方大俠俞允中,太極門掌門林驚鴻,形意門掌門嶽振宇,河南風雷堡獅王雷震,鐵笛仙曹鵬,塞外黑風峽少峽主吳覺仁,淮上鷹爪門掌門鐵指鷹爪邱龍眠,關外長白幫副幫主珍珠滾玉盤朱彤弓……”

他正要繼續往下念,普渡禪師已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又瞪起雙眼:“行了行了,你這是給我報賀客禮單麼?此處頭有些是至交好友,有些是親戚故舊,便是從前結過梁子的,也多半早已緩和了。我要聽的不是這些清湯寡水。”

醉和尚身子往前一傾,壓著嗓子道:“把那些真正有滋味的菜端出來。最好是幾塊難啃的大骨頭,叫我們聽聽,到底是誰要來砸場子。”

李鳴搖了搖頭,神色忽轉冷淡,道:“眼下還冇有大師父想吃的那幾盤菜。便是有,也未必輪得到大師父下箸。”

普渡禪師眉毛一豎,正要發作,六陽毒煞戰天雷已冷哼一聲,搶先說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這老和尚,偏同孩子鬥什麼嘴?”

六指追魂久子倫緩緩起身。他素來沉穩,不似戰天雷那般火烈,隻望著李鳴,沉聲問道:“鳴兒,你說實話。明日究竟會有多少魑魅魍魎現身?我們這些老傢夥,真都派不上用場麼?”

李鳴這才收斂戲謔之色,正色答道:“還是久老前輩看得透。隻是您也多算了一日。那些人明日不會露麵,必定要等到後日百年大典正式開幕之時,方纔一齊發難。”

久子倫眉頭微皺,又問:“如此說來,我們這一班人,竟真隻能在旁看著?”

李鳴重重點了點頭,語聲壓得更低:“峨眉掌教司徒平外表寬厚,內裡卻並非坦蕩之人。若無他的授意,單憑冷氏兄妹,絕不敢挑起這樣的大局。此番分明是司徒平有意借百年大典立威,圖謀武林至尊之位。再加上冷氏兄妹一向陰狠毒辣,到了後日,隻怕什麼絕戶手段都使得出來。諸位前輩隻管靜觀,便知我所言不虛。”

靜室中一時無人說話。諸人久曆江湖,自能聽出李鳴話中分量,皆默默點頭。待這一眾熱心前輩相繼離去之後,江劍臣纔看向李鳴,眉間寒意未散,低聲道:“鳴兒,把峨眉派眼下的情形細說一遍。此事不能再含糊。”

李鳴走近幾步,壓低聲音稟道:“據儒聖竇爺爺探得,峨眉派眾人如今都藏在登封縣西北二十裡外的永泰寺。那地方依山建寺,寺後峰巒環繞,寺前澗水橫流,外人難以深入。更要緊的是,永泰寺原名明練寺,唐時因魏孝明帝之妹永泰公主入寺為尼,方改為今名,曆來是女尼清修之地。”

他頓了頓,又道:“如今主持永泰寺的輕雲大師,乃樂山寺屠龍師太的師妹。峨眉掌教夫人冷酷心,也住在寺中的皇姑樓上。”

江劍臣聽罷,冷冷一哼,眼中殺氣頓起:“峨眉鼠輩若敢傾巢來犯,江某便叫他們有來無回。”

蕭劍秋臉色一沉,目光立時落在江劍臣身上,聲音雖不高,卻極有分量:“本派立門以來,向來嚴禁門下恃技欺人、好勇鬥狠。如今又逢百年大典,天下同道雲集,更不容任意傷人性命。劍臣,你若敢稍有違犯,我必按門規重處。”

江劍臣被他一斥,雖滿腹怒火,也隻得垂首不語。

曹玉在旁眨了眨眼,已知此時該由自己開口。他是隔代徒孫,年紀又小,素得蕭劍秋疼愛,許多話由他來說,反不似江劍臣那般犯衝。於是他故意挺了挺脖子,抿著嘴道:“孫兒鬥膽請問掌門師祖,若在大典期間,仇家先向咱們痛下殺手,難道也不許咱們還手麼?若峨眉派的老一輩人物找上孫兒這樣的小輩,孫兒抵擋幾招,也算恃技欺人、好勇鬥狠麼?”

這幾句話問得蕭劍秋一時沉吟。

曹玉見他冇有立刻斥責,膽子便又大了幾分,認真說道:“本派百年大典,關係何等重大。峨眉偏挑這個時候下手,分明是要在最要緊處咬咱們一口。近兩年來,咱們結下的仇家不少,這些人若被峨眉利用,後日大典上必然生出大亂。若今晚與明日不能先探清對方虛實,到了正日子,隻怕真會被他們攪壞大局。”

武鳳樓怕曹玉說得太過,引得蕭劍秋不悅,正欲出聲喝止,蕭劍秋卻已緩緩開口:“莫不成我們……”

他說到此處,話便停住。那未出口的意思,眾人都聽得明白:難道要先向仇家動手不成?此法固然能占先機,可這樣的話,身為先天無極派掌門的蕭劍秋又怎能輕易說出口。

曹玉何等機靈,立刻屈膝跪下,截住蕭劍秋的話頭,神色莊重地說道:“孫兒有一事相求,跪請掌門師祖務必答應。”

蕭劍秋微微一怔,問道:“你要師祖答應什麼?”

曹玉跪得筆直,態度比方纔更為恭謹:“孫兒跪求掌門師祖此刻便去安歇。孫兒隻求這一件事,彆無旁求。”

蕭劍秋聽了,心中已然明白。曹玉哪裡是在催他就寢,分明是替他留出退路。隻要掌門人避而不問,餘下之事便由白劍飛、江劍臣、武鳳樓、李鳴等人自行籌劃。即便真有偏鋒,也不算掌門親口下令。

他看了曹玉片刻,心中暗歎這孩子靈透,又想李鳴素來計慮周密,若任他們處置,也許能免後日大典生出不可收拾之亂。蕭劍秋終究冇有再說什麼,隻緩緩起身,向裡間臥室走去。

房門合上的聲音很輕,卻讓靜室中諸人都鬆了一口氣。

白劍飛先忍不住笑意,伸手輕輕拍了拍曹玉的頭頂,低聲道:“想不到掌門師兄竟真默許咱們反守為攻。也虧得玉兒敢開這個口,我和劍臣倒都不好說。既如此,便聽玉兒先說說,今晚該從哪裡下手?”

曹玉這時才從地上站起,臉上又恢複幾分得意。他向眾人看了一圈,笑嘻嘻道:“若論下手的好時辰,一年三百六十日,一日十二時辰,怕是冇有比今晚此刻更合適的了。”

武鳳樓雖惱曹玉膽大妄為,可白劍飛、佟元超皆在旁側,自己身為師父,反倒不好再當眾發作,隻得沉著臉強自忍住。

曹玉見眾人都望著自己,膽氣更足。他收了笑意,聲音壓低,卻說得分外清楚:“這便叫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本派戒律嚴明,天下各門皆知先天無極派不許門下恃技欺人、好勇鬥狠,尤其在百年大典期間,更不會輕易傷人性命。正因如此,今夜若有人出手,隻要做得隱秘,做得乾淨,做得巧妙,便是出了人命,也未必有人疑到咱們身上。便是峨眉派,也不會先往咱們此處想。”

武鳳樓聽得眉頭越皺越緊,心中又氣又驚。曹玉這話雖險,卻並非全無道理。白劍飛、江劍臣等人也都沉默下來。屋內燈火微搖,眾人皆知,此時若再以尋常門戶禮法拘束,隻怕後日大典便要落在被動之中。

曹玉這一著,竟果然料中了。

此時此刻永泰寺毗盧殿內,燈影森森,佛像垂目,殿外古柏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峨眉少主司徒明立在殿中,麵色陰冷,目光從七步追魂冷鐵心、峨眉三劍夏梧桐、邱葉落、董一深,以及秋風道人等人臉上一一掃過。

他緩緩問道:“是誰傳下諭令,要三處暗窯今明兩夜全神戒備,不許輕敵,不許安寢?”

秋風道人上前一步,垂手答道:“回少主,此令是奉第二太上掌門口諭傳下。”

司徒明尚未開口,冷鐵心已會其意,立時沉聲道:“二太爺終究不知蕭劍秋的性子,也未曾細察先天無極派門規。那一派自負清名,百年大典當前,豈會先行恃技傷人?後日便是顛覆五嶽三鳥之時,若今明兩夜便叫人馬不得休息,未臨陣先疲,豈不是自損鋒銳?依少主之意,傳令各處,暫且安歇養神。”

秋風道人眉頭一皺,急忙勸道:“二太爺的口諭也未必無因。蕭劍秋為人端方不假,可李鳴與曹玉一大一小,行事最是難測。若說他們安分守禮,貧道卻不敢信。”

峨眉三劍中的邱葉落聽罷,忍不住笑出聲來。他斜睨秋風道人,語帶譏誚:“想不到大師伯竟這般長他人誌氣。先天無極派滿打滿算,也不過十一隻巴掌,便叫他們一齊拍,又能把聲響傳出——”

最後幾個字尚未出口,一物忽從殿外破空而來,不偏不倚,正塞入邱葉落口中。邱葉落猝不及防,臉色一變,急忙嘔出。眾人借燈火一看,竟是一團臭爛泥。

董一深勃然變色,厲聲喝道:“找死!”

長劍出鞘之聲如一線寒光裂空,他第一個縱身掠出毗盧殿。殿外夜色沉沉,隻見一條高大黑影一閃,已隱到寺內一座石刻基座之後。

那石刻基座高逾四尺,上承盆狀圓盤,周圍刻有重重蓮瓣,其上四龍盤繞,透雕精巧。旁側另置一方石盆,可盛水二擔有餘,相傳乃永泰公主舊日浴盆。夜色中石影錯落,正好藏身。

夏梧桐與邱葉落也相繼趕到。董一深目光如電,低喝一聲:“收拾他!”

峨眉三劍一前兩後,長劍錯落,向那石座圍去。三人配合多年,步法進退極有章法。待到劍鋒已入可及之距,夏梧桐眼中殺機一閃,沉聲道:“殺!”

三口長劍同時遞出,劍光織成一片寒幕,向石座後狠狠罩落。

卻在此時,三人身後忽有人低低一笑。那笑聲不大,卻近得如在耳畔。三劍心頭一震,急忙撤劍轉身,卻見身後空無一人。

等他們再撲回石座旁,那條高大黑影已如鬼魅般出現在右側一株古柏之前。

夏梧桐臉色鐵青,胸中羞怒交併。峨眉三劍聯手出擊,竟被對方從劍幕之間從容脫身,若傳出去,哪裡還有半分顏麵?他一聲怒喝:“哪裡走!”

三口長劍再次捲起寒芒,分上中下三路疾撲而去。那黑影卻不迎不避,隻將後背貼在古柏樹乾上,身子如壁虎遊牆,貼著樹身揉升而上。月光一閃,眾人看得分明,那人左袖空空,隨風輕拂,竟是殘去一臂。

夏梧桐久曆江湖,心頭陡然一寒,正要喊出“追雲蒼鷹”四字,眼前人影忽然一花。那斷臂人自古柏上斂身射下,真如蒼鷹撲兔,快得不可思議。夏梧桐隻覺下頜一麻,整副下巴已被生生摘脫,口中欲呼無聲。

邱葉落見大師兄受製,旋身前撲,劍招方起,手腕已被斷臂人五指扣住。虎口一酸,掌中長劍脫手墜落。

斷臂人出手疾如電閃,反腕一抖,竟將邱葉落整個人甩向董一深。與此同時,他大手向下一沉,貼地一抄,正將墜落長劍接在掌中,劍鋒一轉,一招“春雲乍展”,已抵住夏梧桐心窩。

邱葉落與董一深畢竟同門多年,見夏梧桐命懸一線,齊聲驚呼:“饒命!”

斷臂人聲音沙啞,冷冷斥道:“米粒之珠,也敢放光?今日看在秋風道人的份上,暫饒爾等性命。把劍拋下。”

董一深心神大震,竟不由自主鬆手,將長劍拋落在地。

斷臂人劍鋒一收,身形一掠,又將地上另外兩口劍一併拾起。他足尖一點,整個人如大鷹拔地而起,飛上對麵大雄寶殿屋脊,衣影一閃,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邱葉落失魂落魄,先替夏梧桐托上脫落的下頜。三人正要退回毗盧殿,忽聽暗處有人冷冷說道:“平日自高自大,目無餘子,今日三人聯手,竟一敗塗地。峨眉三劍之名,倒叫你們玷汙儘了。”

另一道聲音更冷,接著道:“不是三敵一,是六條膀臂對人家一條膀臂。敗成這樣,峨眉顏麵何存?按門規,當廢。”

峨眉三劍臉色齊變,黃得如土。方纔的狂氣儘數散去,三人垂首立在夜風之中,身子竟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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