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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刀扶龍 第60章 百口莫辯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武俠 更新時間:2026-09-10 13:43:54 來源:OOP小說

曹玉連番戲弄屠世仁,兩刀雖未傷其肌骨,刀鋒擦頸、穿衣而過,已叫他寒意透背。屠世仁握著亂龍鞭,臉色忽青忽白,心中恨極,卻再無先前那般銳氣,隻得咬牙退回原處。

冷酷心立在燈影之下,一張秀麗麵龐時青時白。她先借屠世仁之手,要折武鳳樓銳氣,豈料又被曹玉搶先攪局,反令巴山怒龍當眾失顏。她胸中怒意翻湧,卻已無可施展,隻能將目光緩緩投向屠龍師太。

屠龍師太看在眼裡,心中亦有怒意。她怒的並非曹玉刁鑽,而是冷酷心所行之事太失名門體統。可是師徒多年,冷酷心畢竟是她親手調教出來的人物。眼見局麵難以收束,若再任其敗落,峨嵋一方顏麵便要掃儘,她終究不忍坐視。

她沉吟片刻,轉首望向江劍臣。廳外晨光已漸漸透入,簷下陰影淺了幾分。屠龍師太聲音和緩了些,卻仍帶著長者的沉穩,道:“貧尼久聞江施主已將令師所傳一氣渾元步練至踏虛如實之境。貧尼久居山中坐井觀天,少見絕藝,不知今日可有眼福,一觀此等神功?”

江劍臣望著她,已明白其中用意。屠龍師太此言,一則替冷酷心卸去眼前窘境,將兩派爭殺之局轉為名家較藝;二則是要他當眾顯露功夫,使峨嵋諸人知難而止,免得此後兩派積怨愈深,終成大禍。她雖護短,卻並非昏聵之人。

江劍臣心中正惦著雙塔山上的母親,早已不願在此久耗。聞言便順勢一笑,淡淡道:“些許小技,難得老師太看重。”

屠龍師太見他肯給自己這個顏麵,神色微和,隨即起身,道:“既如此,便請江施主移步院中。”

她說罷,先行出了拜廳。

江劍臣帶著武鳳樓與曹玉,隨後而出。院中晨風清寒,火神台外遠處帳幕連綿,廟會將起,已有零星人聲隨風隱隱傳來。院內古柏老鬆森然,石階微濕,天光落在紅牆金瓦之間,寒暖交錯,愈顯肅穆。

冷酷心落在後麵。她看著江劍臣三人的背影,目中柔光全斂,隻剩一層深沉寒意。她微微側首,聲音壓得極低,對身畔心腹道:“江劍臣果然棘手。即便掌門親至,也不過與他相持。此人不除,峨嵋終難獨步武林。”

她說到此處,眼底寒芒一閃,語氣更低更冷:“他性子好勝,待會兒必儘展踏虛如實之技。此功極耗真力,待他內勁吐儘,我親自殺武鳳樓。焦一鵬趁亂取曹玉性命,為我師弟報仇。其餘人由尤半飄帶頭圍住江劍臣,他功力若損過半,豈能再支?今日誰敢遲疑,我先廢了誰。”

眾人聽她言語陰狠,皆不敢作聲。冷酷心不再回頭,收起麵上殺意,也舉步出了拜廳。

江劍臣等人似對峨嵋諸人遲遲出來毫無察覺。冷酷心見狀,心中暗自一喜,隻當江劍臣已被屠龍師太之請牽住心神。

屠龍師太立在院中,目光含著幾分期盼,已數次請江劍臣施展。江劍臣緩緩吸入一口清氣,雙臂微展,長袖隨風輕揚。隻見他足下不作奔躍之勢,身子卻自地麵平平拔起,直上丈許。到了空中,他身形忽然微微一凝,竟似腳下有無形石階托住。

屠龍師太雙目微亮。

江劍臣在半空收臂下按,身子借那一按之勢再度騰起,又升八尺。衣袖翻處,他身形第二次停住。隨後右腳輕點左腳麵,借力再起,竟又升五尺有餘,方如一片秋葉,緩緩向拜廳屋脊落去。

屠龍師太不禁讚道:“好身法。”

江劍臣足尖才觸廳頂,竟不換氣,右足輕輕一頓,身形複又彈起。半空中雙袖齊展,如白鶴舒羽。他向下微微一笑,道:“獻醜了。”

話音未落,他已飄然而降。降落之際,他借雙袖浮力,在空中連連微停三次,才穩穩落在屠龍師太對麵。衣袂垂下,氣息不亂。

冷酷心眸中寒光陡盛。她等的便是這一刻。

青霜劍一聲清響,寒光出鞘。冷酷心身形一橫,已隔在武鳳樓與江劍臣之間,使二人首尾不能相應。這一步,正合她先前所定的毒計。

四海遊龍尤半飄遲疑了一瞬,終究不敢違逆冷酷心之命。他一揮手,帶著川邊墨龍沙夢山、巴山怒龍屠世仁掠向江劍臣身後。翻江狂龍餘占鼇雙手受傷,不能上前,隻退在一旁。三人轉眼擺成品字之形,隱隱將江劍臣圍住。

焦一鵬則在此時陰森一笑,悄無聲息欺近曹玉。他手中兵刃微沉,目光已落在曹玉要害之處,隻待一瞬之間,便要將這少年擊斃杖下。

一張毒網眼看便要收攏。

曹玉忽然仰麵大笑。笑聲清亮,穿過院中晨霧,竟將眾人心神一震。他看著冷酷心,眉眼之間仍是那副頑皮神色,口中卻吐出一句令她魂魄一寒的話:“司徒夫人,天下做爹孃的,多半疼小兒。你還要不要司徒秀的性命?”

冷酷心麵色陡變,握劍的手也不覺一緊。

就在她心神一分之際,武鳳樓已動。他身法如流雲橫渡,瞬息移形換位,不退反進,竟繞到了尤半飄三人背後。三人原本要圍江劍臣,此刻反成前有江劍臣、後有武鳳樓之勢。紫、紅二色光華同時一閃,五鳳朝陽刀出鞘,寒芒吞吐,直映得院中石地一片冷亮。

曹玉雖赤手空拳,卻站得極穩。他向冷酷心看去,語聲仍輕,卻字字分明:“沈三太公的斷脈絕戶指,夫人想必聽過。我方纔在令郎身上試了幾處,如今大約該發作了。”

冷酷心聞言,心口如被重錘一擊。她霍然轉身,失聲喚道:“秀兒!”

院中無人應聲。

她臉上血色頓失,眼中第一次現出慌亂。司徒秀乃她心頭至重之人,先前曹玉與他擦身而過時那輕輕一拍,如今在她心中驟然化作一枚毒刺,直紮入骨。

峨嵋諸人方纔佈下的局勢,至此儘數崩散。

江劍臣並未趁勢調息,也未運功蓄力。他隻是轉身,飄然至院中一株高大古鬆之前。那鬆樹根盤石罅,乾身合抱,曆歲久遠,枝葉蒼密。江劍臣雙臂環上樹身,兩掌貼住粗硬樹皮,肩頭微微一抖。

霎時間,滿樹枝葉簌簌震顫,鬆針如雨落下,鋪了一地青寒。

院中諸人儘皆變色。古鬆根深乾固,千斤之力也未必能撼其梢頭。江劍臣方纔連施踏虛如實之功,照理真氣大耗,可此刻隻是雙肩一振,便使整株老鬆枝搖葉落。圍在他身後的三人心頭齊寒,不約而同向旁退開數步。

冷酷心望著這一幕,終於明白自己已敗得徹底。她手中青霜劍仍寒光如水,可劍鋒再利,也斬不斷眼前敗局。司徒秀生死未卜,她不敢再冒半分險。

她緩緩轉過臉,目光又一次落到屠龍師太身上。那眼神中已無先前的自恃與狠厲,隻剩求援之意。屠龍師太立在晨光之中,白髮微動,臉色沉靜,卻久久冇有開口。

屠龍師太望著冷酷心失色的麵容,良久之後,低低歎了一聲。晨風從院中過,鬆針仍在石地上輕輕滾動。她向江劍臣稽首,語聲中已無先前逼人的寒意,道:“江三俠,貧道請你看在我這張老臉上,解開司徒秀的穴道。小徒之仇,貧道自此不再追究。”

江劍臣尚未開口,曹玉已大咧咧地擺了擺手。他臉上忍著笑,故作正經道:“老師太不必費心,那孩子好好的,半點事也冇有。”

冷酷心一聽,心頭反更驚疑。她方纔被“斷脈絕戶指”五字嚇得心膽俱寒,又忌憚天山三公沈公達的名號,生怕曹玉故意以虛言拖延,誤了司徒秀性命。可她身為峨嵋掌教夫人,當著眾人之麵,又不願低聲去求一個孩子,隻得第三次把目光投向屠龍師太。

屠龍師太見曹玉滿臉頑皮,心中也怕他因先前被擒之辱而故意作弄,便沉聲道:“曹玉,貧道徒兒死於你手,此仇我已不問。你快去替司徒秀解穴,不可再生枝節。”

曹玉忍笑忍得辛苦,向屠龍師太拱了拱手,道:“老師太,玉兒不敢欺瞞您老人家。那孩子真用不著解救。”

話到此處,他終於笑出聲來。

院中諸人皆是一怔。冷酷心母子連心,再也按捺不住,臉色一沉,寒聲道:“曹玉,你還敢弄鬼?”

曹玉收住笑聲,眨了眨眼,道:“我說不必解,便是不必解。難道司徒夫人還盼著我真去點他一記斷脈絕戶指麼?”

冷酷心目光閃爍,仍舊將信將疑。屠龍師太卻忽然明白過來,望著曹玉,臉上掠過一絲又氣又笑的神色,道:“原來你虛張聲勢使的是空城計。”

曹玉一本正經地搖頭,道:“老師太說錯了。我這計不但空,連城也冇有。我壓根兒不會什麼斷脈絕戶指。”

冷酷心這才知自己又中了先天無極派的算計。她臉上青白交替,再顧不得旁人,轉身掠入拜廳。屏風之前,司徒秀正沉沉睡著,小臉紅潤,氣息平穩,並無半分異狀。她俯身一探,才知曹玉點的不過是昏睡穴,哪裡有什麼絕脈斷息的狠毒手法。

冷酷心又羞又恨,牙關幾乎咬碎,卻不敢再在此地糾纏。她伸指解了司徒秀穴道,隨即撮唇發出一聲短哨,抱起兒子,當先退出火神台。

峨嵋諸人見她一走,便知此局已敗。五龍之中,有人負傷,有人失顏,又忌憚江劍臣殺心忽起,彼此交換一個眼色,便紛紛退去。刹那之間,方纔還森然逼人的火神廟,便隻餘晨風穿院,鬆影搖階。

屠龍師太冇有立刻離開。她神情肅然,望著江劍臣,緩聲道:“峨嵋派門人眾多,派中良莠不齊。掌教司徒平之上,尚有三尊、二老、雙凶,皆非易與之輩。江施主縱與令師兄弟三人合力,也未必能輕言相抗。往後行事,務須謹慎。”

她說完,又向江劍臣稽首,道:“後會有期。”

江劍臣還了一禮。屠龍師太轉身離去,白髮道袍漸漸冇入火神台外淡淡晨霧之中。她一人獨行,背影清峻,倒有幾分出塵之意。

江劍臣、武鳳樓、曹玉離了火神廟。廟會將開,台下人聲漸盛,遠處帳篷間炊煙初起,香火氣與寒霧混在一處。三人未在火神台久留,為尋東方綺珠下落,又折往木蘭祠外。

到了祠外僻靜處,江劍臣才詢問曹玉被擒始末。

曹玉想起那夜之事,仍不免憤恨。他一腳踏在地上,皺眉道:“峨嵋派口口聲聲自稱正宗,做起事來,卻連下九門也不如。我隨師父到了木蘭祠近處,便覺情形不對。怕師父落入人算計,先尋了住處,勸師父歇下。到得夜深,我見師父睡熟,便獨自到祠中探查。尤半飄那老賊扮作守祠老人,引我入內,我才一進去,便被他們用網罩住。”

江劍臣聽他小小年紀,竟為護師而獨自涉險,心中微動。他望著曹玉,目光溫和了些,道:“好孩子,難為你一片護師之心。待得有暇,我將‘兵分三路’、‘六出祁山’、‘九九歸一’三招刀法傳你。你既受南刀桂守時之刀,便不可辱冇了這位記名師父的名聲。”

曹玉眼睛一亮,正要向江劍臣拜謝,木蘭祠西側忽然傳來一個嘶啞蒼老的聲音:“怪不得司徒家兩個小子說,刀譜與寶刀一併落到先天無極派手裡。如今看來,果然不假。既如此,也該物歸原主了。”

聲音未落,一個瘦長老人已自祠西歪歪斜斜地走來。

江劍臣目光一凝。那老人步子似醉非醉,身形左傾右斜,偏偏每一步落下都含著極玄妙的章法。江劍臣久聞江湖中有一門“醉仙步”,今日一見,心中已知來者非同小可。更何況這老人張口便稱峨嵋二老司徒英方、司徒英奇為“司徒家兩個小子”,輩分之高,已不待言。

老人麵容清瘦,身材頎長,一襲深藍舊袍雖已洗得發白,卻潔淨異常。他足上穿一雙福壽履,行來歪斜如醉,腳底卻竟不沾半點塵土。江劍臣心中頓生敬意,知此人必是隱世多年的武林名宿,便帶著武鳳樓、曹玉迎上前去。

待行到近處,三人纔看清老人相貌。他兩道濃眉長垂如壽星,細長丹鳳眼半睜半閉,一張紫色長方臉,頷下一部銀髯如雪。看年紀,至少已在八十開外。江劍臣方要率武鳳樓、曹玉施禮,那老人已醉眼微抬,伸出一隻手,嗓音沙啞地道:“拿來。”

江劍臣心中明白,他所索取的,多半便是南刀桂守時遺下的大小十口彎刀與那本刀譜。隻是此人來曆未明,縱然輩分極高,也不能貿然將東西交出。何況南刀桂守時晚年悔悟,棄刀禮佛,自取法號一空,足見其心已改。後來為贈刀、贈譜之事,慘死黑喪門司徒安之手。他遺下之物,豈可隨意轉交旁人?

更何況曹玉已奉師命拜桂守時為記名師父,受刀受譜,名分既定。

江劍臣按下心緒,神色恭謹而不卑,道:“前輩要什麼?”

紫麵老人眼皮仍似睜不開,身子搖搖欲倒,語聲卻清清楚楚:“大小彎刀十口,再加一本破刀譜。”

他醉態極重,說出的話卻一字不差。江劍臣一時為難。自見這老人第一眼起,他便由心底生出敬重之意;若老人索要的是旁物,他或許便慨然奉上。偏偏此刻所求,正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輕易交出的遺物。

晨光照在木蘭祠外,祠前老樹疏影斜橫。江劍臣沉默片刻,緩緩道:“前輩既知刀與譜在我等手中,想來也知其來龍去脈。此物乃南刀桂守時臨終所托,又已傳與曹玉。江某不敢輕棄故人遺意,還請前輩明示來曆。”

紫麵老人那半睜的醉眼中,似有一線精光微微閃過。須臾之間,他又恢複了醉態,伸出的手仍停在半空,嘶聲道:“來曆麼,待東西到了老夫手裡,你自然知道。”

醉老人見江劍臣仍不肯交出,臉上醉意忽然斂了幾分。他那張紫色長臉微微一沉,伸出的手也不收回,嘶聲罵道:“把旁人的東西據為己有,還要遮遮掩掩,豈不是昧了良心?老夫眼裡容不得這等事。快些拿來。”

江劍臣被他逼得無可迴避,隻得按下心中疑慮,緩緩說道:“不敢相瞞,南刀桂守時所遺大小彎刀十口,與那本刀譜,確在我等身邊。隻是此物乃桂兄無意中所得……”

他說到此處,本要再追問此物與老人究竟有何乾係。那醉老人卻忽然睜開眼來。

那雙原本半閉半醉的眼中,驟然射出兩道冷芒。江劍臣一望之下,心頭微凜,已知此人內功之深,遠非尋常名宿可比。

醉老人聲音拔高,字字清楚:“桂守時分明是從峨嵋後山幻波池下,偷挖走了老夫珍藏之物。你卻替他說什麼無意所得。看來你也未必是什麼清白人物。”

若換作旁人對江劍臣如此出言,他早已拂袖而起。可是眼前這老人雖言辭粗厲,卻有一種深不可測的氣度,叫江劍臣生不出輕慢之心。何況他將幻波池一地說得毫厘不差,顯然不是憑空訛詐。

江劍臣心念一轉,便平聲問道:“既然東西原屬前輩,前輩可還記得那刀譜上寫了些什麼?”

他本意是藉此試探。南刀桂守時當日贈刀贈譜時曾言,自從在幻波池下得此二物,數十年來從未示人。若這老人不能答出,便可知其言未實。

不料醉老人想也不想,張口便念:“刀為殺器,雖不及大槍威猛,亦遜三尺龍泉輕靈,然用以屠人,當居諸器之首。槍猛而長,劍靈而輕,刀兼槍劍之長,且利於切、削、挑、紮、劃,誠屠人利器。用刀無他,惟快而已……”

他一口氣念下去,竟將刀譜開篇引言背得字字不差。

江劍臣心頭頓生驚疑。難道這大小彎刀與刀譜,果真是此老人舊物?如此一來,情理便大不相同。

醉老人見他默然,似頗得意,醉意也彷彿醒了大半。他將手一晃,語聲利落了許多:“隻背一段引言,你們還可賴我從旁處聽來。老夫還告訴你,譜中刀法,老夫招招會使,且招招精熟。”

此言一出,江劍臣尚且沉吟,武鳳樓與曹玉卻俱是一震。

曹玉心中最捨不得。那刀與刀譜已歸於他,又是南刀桂守時臨終所授,哪裡肯輕易交出?他忍不住抬頭,賭氣說道:“大話誰都會說,憑什麼叫人信你?”

醉老人眼睛一瞪,道:“小娃兒也敢頂撞長者?‘兵分三路’、‘六出祁山’、‘九九歸一’,莫非不是譜中招式?還有末尾秦篆所記‘血屠三式’,老夫不但能以此切、削、挑,還能化作穿、刺、紮。你若不信,便試一試。”

他說得隨口而出,卻無一字落空,甚至於刀譜末尾最隱秘之處,也瞭若指掌。江劍臣聽到此處,已知此老人絕非妄言。他雖心中不願,卻不肯在這等大義名分上虧欠旁人,當即神色一肅,向曹玉吩咐道:“玉兒,將刀與刀譜取出,獻還老前輩。”

曹玉心中百般不捨,卻不敢違逆江劍臣。他低著頭,磨磨蹭蹭從身邊取出大小十口彎刀,又拿出那本破舊刀譜,雙手遞給醉老人。那副委屈模樣,幾乎要落下淚來。

醉老人毫不客氣,一把接過。他先將大彎刀藏入衣底,又把九口小彎刀和刀譜胡亂塞進懷中,隨即沿牆根往下一倚,眼睛一閉,片刻之間鼾聲已起。

曹玉眼睛頓時一亮。他看著醉老人胸前衣襟鼓起,心中暗暗盤算:待這老頭睡沉了,自己悄悄伸手一取,刀與譜豈不又回來了?

江劍臣何等眼力,早已看出這小鬼的心思。他正要出言警戒,忽然間,木蘭祠正廳屋脊之上,一道黑影疾如怒矢,破空射下,直撲曹玉。

那人來勢太快,方位又刁。即便以江劍臣之能,倉促之間也已救護不及。黑影一落,五指如鐵,已抓住曹玉後頸,其中一指正抵在玉枕穴上。曹玉隻覺後腦一寒,渾身氣血頓時受製,驚叫一聲後,便再也動彈不得。

江劍臣眸光驟冷。他雖一時失察,使曹玉落入人手,卻絕不肯任人從容進退。念動身動,他身形一閃,已貼到那人背後,右手五指如鉤,扣住其右肩井穴。

來人製住曹玉,江劍臣製住來人。兩邊皆有顧忌,一時僵持不下。

就在此刻,木蘭祠內緩步走出一個黑瘦老者。那老者身形枯瘦,麵貌狹長,望去竟有幾分猿猴之相。其後還跟著一名五旬上下的黑衣人,衣著形貌與擒住曹玉之人頗為相似。

武鳳樓胸中怒火驟起。他素來沉穩,此時見對方當麵暗算一個孩子,也不由目含寒意。他身形一飄,攔在二人之前,冷聲問道:“閣下何人?與先天無極派有何仇怨?為何用這等手段,對付我門下小徒?”

那猴麵老者尚未答話,牆根下鼾聲忽止。方纔倚牆而睡的醉老人竟睜開了眼。他一眼瞧見來人,便扯著嘶啞嗓音喊道:“老鬼頭,你拜錯了菩薩。那娃兒不是真佛。”

江劍臣聞言,心中微覺詫異。這醉老人竟認得眼前猴麵老者,且稱呼如此隨便,顯見彼此舊識不淺。

猴麵老者一見醉老人,臉色卻倏然大變。

醉老人慢吞吞站起身來,仍是一副懶散醉態。他拍了拍衣襟,語聲不緊不慢:“你我也算有些交情。老夫知道,你做夢都想得到冷焰刀譜,想得幾乎入了魔。可憐阿英、阿奇那兩個小子,怕是不知捱了你多少咒罵。如今巧了,這東西老夫能拿出來,隻不知你拿什麼來換。”

江劍臣聽醉老人幾句話入耳,心中忽然雪亮。眼前這猴麵老者,若非峨嵋掌教司徒平的叔父、峨嵋三尊中第二尊鬼刀司徒聖,更有何人敢如此稱呼司徒英方、司徒英奇?

原來暗中逼索桂守時遺刀與刀譜的,竟是此人。

江湖傳言,司徒聖三十年來隱居峨嵋萬佛頂一座東漢古刹之中,久不問世事。若他真為冷焰刀譜而出山,曹玉一個孩子縱再機警,也決計護不住那套刀與譜。江劍臣想到此處,又看了一眼倚牆而立的醉老人,心中更覺深不可測。此老究竟是何來曆,竟能令鬼刀司徒聖一見失色?

祠前風過,枯葉貼地旋轉。司徒聖麵色陰沉,眼中寒光閃動,望著醉老人,聲音又冷又低:“醉鬼,你我多年交情,一向好來好去。今日之事,你莫要橫插一手。你隻管睡你的大覺,往後你臨終之前要喝什麼美酒,我司徒聖都給你備齊。”

他話說得陰冷,卻已帶著收買之意。

醉老人眼皮一翻,瞪了他一眼,道:“老鬼頭,你若不信馬王爺的話,老夫便叫你瞧瞧真東西。”

說罷,他從懷中取出大小彎刀,又摸出那本破舊刀譜。刀身一現,冷光幽幽,在晨色中似凝了一層寒霜。

司徒聖的兩隻怪眼頓時亮了起來。那目光貪切得像久困之人忽見金珠,又像嗜酒之徒聞到陳釀。江劍臣隻看他神情,便知此人對這套刀譜執念之深,已非一日。

醉老人卻不急不緩,將刀譜在手中掂了掂,道:“要談買賣,先叫你徒弟放開那娃兒。人質捏在手裡,老夫心裡不舒坦。”

司徒聖臉上肌肉微動,終究還是冷冷一揮手。

製住曹玉的黑衣人收回手指,鬆開曹玉後頸。曹玉氣血一通,立時跳開數步,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臉上又驚又惱。

醉老人見他脫險,便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道:“君子不擋財路,閒人都走遠些。誰若攪了老夫買賣,老夫便同誰翻臉。”

曹玉仍捨不得離開,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醉老人懷中的刀與譜。江劍臣看出局勢微妙,不容他胡鬨,伸手扯住他的衣領,將他帶走。武鳳樓走在最後,目光始終冇有離開祠前諸人,提防再生變故。

三人行出約莫五裡,來到一片疏林之中。林間晨光淡薄,草葉上露水未乾,遠處木蘭祠的簷影已被樹色遮住。曹玉一停步,便鼓著嘴,氣惱道:“真叫人喪氣。那樣好的刀,那樣好的譜,竟被一個醉老頭子奪走了。”

話音未落,林外忽傳來一道清脆而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責備:“小樹尚未成材,便敢不敬尊長,看來是該修枝剪葉了。”

曹玉嚇得一縮脖子。

武鳳樓目光一亮,脫口道:“三嬸孃!”

青影一閃,一名青衫書生已立在三人麵前。那人眉目秀絕,神采英發,卻分明是絕代女魔侯國英改了裝束,重作易釵而弁之態。

江劍臣見她忽然現身,一時心緒翻湧,竟不知該如何開口。曹玉最是機靈,見勢便扯住武鳳樓袖子,悄悄退到一旁,將林中一角留給二人。

侯國英望著江劍臣,眸中先是一酸,隨即輕輕歎了口氣。她走到他身旁坐下,身子微微貼近,又將自己的手送入江劍臣掌中。江劍臣握住那隻柔手,隻覺數日來奔波殺伐所積的寒意,似都在這一握之間稍稍化開。

侯國英眉頭輕蹙,低聲道:“京城郊外那一彆,我原已萬念俱灰。隻是舊日那些部下,還有兩個老哥哥,說什麼也不許我削髮。如今連師父也改了主意。更奇的是,我一個有了孩子、做了母親的人,竟因緣湊巧,被一位大本領的老人收作義女,倒又成了有人疼惜的人。你說,這世上的事可怪不可怪?”

江劍臣聽到“大本領的老人”幾字,心中微微一動。能使侯國英這樣的人稱作大本領,又甘心認父,當世武林之中,實在少之又少。他不由想起方纔那醉態縱橫、連鬼刀司徒聖都忌憚的老人。

侯國英見他沉思,柔聲又道:“義父一生孤獨,隻收過一個徒兒。他待我極好,我想讓你日後也好好孝敬他老人家,可好?”

江劍臣回過神來,低聲道:“你說了半日,我還不知義父名號。若不知他老人家是誰,又到何處儘孝?”

侯國英露出些許詫異,道:“你還未見過義父麼?他老人家不是才替你們擋住鬼刀司徒聖麼?”

江劍臣這才確信,方纔那醉老人正是侯國英新拜的義父。也至此明白,她父女二人此番到河南,乃是暗中護持武鳳樓與曹玉。他心中一熱,語氣不覺恭敬了許多:“義父他老人家究竟是哪一位前輩?”

侯國英眼中現出自豪之色,道:“四十年前威震武林的醉仙翁,天下第一神劍馬恭起,也是久子倫大哥的授業恩師。你這個乾女婿,可還歡喜麼?”

江劍臣聞言,心中大震。醉仙翁神劍馬恭起之名,他仰慕已久,不料今日竟當麵錯過,還險些疑其來意。他一時愧意上湧,恨不能即刻回身,向那位老前輩叩見請罪。

侯國英輕輕握了握他的手,道:“玉兒的刀與刀譜,隻得先由義父代為保管一段日子。義父說,你們先天無極派百年大典之事,若有一處不慎,便會一敗塗地,萬不可輕忽。我不能公開幫你,隻能求他老人家多替你費心。峨嵋派既有獨霸江湖之意,勢力遍佈南北東西,絕不可輕看。你們人手太少,若真一擁而來,終是寡不敵眾。”

江劍臣默然不語,隻將身子向她靠得更近了些。侯國英眼中淚光漸起,終於有淚自頰邊滑落。林間風聲細碎,二人相依良久,竟誰也冇有再說話。

過了許久,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清嘯,悠長而微帶醉意。侯國英身子輕輕一顫,緩緩從江劍臣身邊移開。她望著他,眉目間滿是戀戀之色,低聲道:“義父喚我了,我不得不走。臨別隻再囑你一句,小心對敵,也要愛惜自己。你仇家太多,明槍暗箭,處處難防。”

江劍臣冇有說話,隻鄭重點了點頭。他目送侯國英轉身向林外走去,青衫背影在樹影間漸漸遠去。

她未走出多遠,忽又折了回來。方纔強忍住的離情,似在這一回身間儘數湧出。她神色淒切,急聲道:“我心亂了,險些忘了要緊事。義父曾對我說,當年的紅玫瑰本人,或許藏在河南邯鄲黑龍洞中;她的門人舊部,大都棲在奶奶頂女媧宮內。我知你疼惜迷兒,又念駝背神龍的情分,你往雙塔山時,不妨順道查探一番。”

說到此處,她又向曹玉所在方向看了一眼,續道:“玉兒的刀和刀譜,在百年大典之前,我必求義父送回給你們備用。若機緣湊巧,他老人家或許還能助你一臂之力。”

江劍臣望著她,心中有許多話,卻隻化作一聲低低的答應。

侯國英不再多留。她深深看了江劍臣一眼,隨即轉身入林。青衫一閃,便被枝葉遮冇。林間露水微寒,江劍臣立在原地,掌中似仍留著她手上的餘溫。武鳳樓與曹玉遠遠站著,俱不敢上前擾他。過了片刻,江劍臣才慢慢收回目光,神色複歸沉靜,隻是眉間那一縷深重憂色,久久未散。

侯國英離去之後,林間一時寂然。江劍臣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許久方纔低低歎了一聲,微微搖頭。他正要喚武鳳樓與曹玉過來,曹玉已從身後悄悄跑近,貼在他身旁,壓低聲音問道:“三師爺方纔搖頭,可是不讚成三奶奶所言?”

江劍臣長長吐出一口氣,目光仍落在林外淡淡晨光裡。他聲音很低,道:“她說的話並無不妥。我不是不以為然,隻是歎她變了。”

曹玉一怔,武鳳樓也走近了幾步。

江劍臣沉默片刻,眉間浮起幾分悵然,緩緩道:“當年她身在宮中,執掌錦衣衛,手握兵符,九萬鐵甲聽其號令。多少綠林巨豪、江湖高手,皆由她呼喝驅使。那時的侯國英,何等鋒芒,何等氣勢。後來隨我漂泊,先避居海外孤島,後在茅棚中清苦潛修。如今不但舊日煞氣幾乎消儘,連言語也變得這般絮絮。我聽著,心中難安。”

他說得平靜,字裡卻帶著沉沉酸楚。武鳳樓與曹玉聽在耳中,也各自默然。林梢微風輕響,似將這片刻的沉鬱緩緩吹散。

江劍臣終究不是沉溺舊情之人。他很快收斂心緒,轉身望向武鳳樓和曹玉,神色複又沉定,道:“紅玫瑰艾群男一生作惡,荼毒江湖,又是迷兒父女的死仇。玉兒受耿直老人知遇之恩,鳴兒也曾得老人救命。此事既有線索,不能再拖。我即刻趕赴雙塔山。”

他略一停頓,目光在二人臉上掃過,接著道:“你們二人速去查明黑龍洞與女媧宮內情形。隻可暗探,不可驚動,更不可公然動手。待摸清虛實之後,由我親自處置,免得她再度漏網。若這一回再叫她逃脫,日後便難尋了。”

武鳳樓肅然應下。曹玉聽得要探女媧宮與黑龍古洞,且對手又是三十年前凶名極盛的淫毒女魔,並有采花大盜花中浪蝶卞申仁在內,眼中已不由躍出幾分興奮之色,雙拳也暗暗攥緊。

江劍臣看了他一眼,並未多訓,隻將諸事交代清楚,隨即獨自往河北雙塔山去了。

曹玉望著江劍臣遠去的身影,心裡早已按捺不住。武鳳樓知他天性好鬥,越訓越要生事。況且這孩子連番曆練,心計與膽識俱已漸成,便冇有再多說,隻讓他在前引路。師徒二人一路查訪,兩日之後,便到了唐王山下。

女媧宮俗稱奶奶頂,建在唐王山腰。山下有北齊皇帝高洋舊日離宮遺蹟,山麓另有三座大石窟,內中諸尊者石像曆經風雨,麵目已帶蒼古。武鳳樓與曹玉不露行跡,隻作尋常遊山之人,從廣生宮側緩緩上山,沿十八盤山道一步步攀登。

山勢漸高,石徑盤曲。行到十八盤時,女媧宮已遠遠現出形影。隻見琉璃瓦頂在日色下微泛冷光,畫棟雕梁嵌在絕壁之間,彷彿一座樓閣自岩中生出。樓前有拜殿,宮身依山而建,高台臨虛,約有五六丈。山壁之上鑿有八個拴馬鼻,以粗大鐵鏈牽住樓體。據說樓中人越多,八根鐵鏈越繃緊,是以又有“吊廟”之稱。

兩側鐘鼓樓、迎爽樓、梳妝樓、靈官亭錯落而立。崖壁上還刻著前朝萬曆年間所題“天造地設之境”六字,筆勢尚勁,映著斷崖蒼石,頗有奇氣。

師徒二人又拐過一道山彎,忽見貼著山壁處搭著一座茶棚。棚中賣茶的是個老態龍鐘的婆子,發白背僂,正守著一爐微火。她見二人走近,便抬起混濁的眼,聲音顫巍巍地招呼道:“兩位少爺,山路難行,坐下歇歇腿,喝碗熱茶罷。”

武鳳樓生性仁厚,最憐老弱貧寒。他雖並不口渴,見這婆子孤零零守在山腰寒風裡,便點頭坐下。

那婆子忙顫著手倒了兩碗茶,放在桌上,又用袖角擦了擦眼,低聲歎道:“天冷了,山上遊人少,肯喝茶的人更少。再這樣下去,老婆子怕是連一條活路也冇有了。”

武鳳樓正要取銀相贈,溫言安慰,曹玉卻忽然盯著那婆子,笑嘻嘻問道:“大姐姐,今年芳齡幾何?”

武鳳樓眉頭一皺,心中不悅。這賣茶婆子看去已有六十開外,風霜滿麵,在荒山上討一口生計,曹玉如此戲言,未免失禮。他剛要開口嗬斥,曹玉已又笑道:“一雙光棍眼,賽過夾剪刀。怪隻怪你自己粗心,臉上皺紋做得像,脖子上卻少下了些工夫。下回裝扮,可得記牢。”

武鳳樓心頭一震,這才凝神細看。那婆子臉上雖佈滿皺紋,頸項肌膚卻細膩光潔,分明是年輕女子易容改扮。他暗自慚愧,自己一念憐老,竟幾乎失察。

那女子被拆穿後並不慌逃,隻淒然一歎,垂首道:“妾身年輕守寡,上有衰老公婆,下有幼子幼女。女子拋頭露麵,難免惹禍,不得已才作這副妝扮。二位少爺若見怪,妾身也無話可說。”

曹玉冷冷一笑,從袋中取出十兩銀子,托在掌心。銀色在山光下微微一亮。他望著那女子,道:“這話我都信。這十兩銀子,省著用,夠你熬過這一冬。你若將這兩碗茶都喝下去,銀子立刻歸你。”

那女子臉色微變,眼底寒光一閃,卻仍未逃走。她忽然手腕一翻,五指如鉤,不抓曹玉,竟徑直向武鳳樓抓去。

曹玉急聲喝道:“師父,彆碰她!”

喝聲未落,他右腿已飛起,連小桌帶茶壺茶碗一併踢翻,向那女子撞去。茶水四濺,熱氣散在山風中,桌腳擦石而響。

武鳳樓身形一側,貼著石壁而立,手中兵刃應聲出鞘,寒光一線橫在身前。曹玉雙手翻處,掌心已各扣住喪門釘,眼神冷利,半點不似方纔嬉笑模樣。

師徒二人一前一側,頓將那女子夾在茶棚之間。前路被封,後麵便是百丈深淵,左右皆是石壁。那女子這才露出慌色,足尖一點,身形忽向山壁貼去,竟要施展壁虎遊牆之術,攀壁逃走。

曹玉哪裡肯放她脫身。他左手一揚,三點寒芒破空飛出。那三枚喪門釘並不射向女子背心要害,偏偏分取她雙手將要扣住的石縫與凸岩。女子手指剛要落下,寒芒已釘在前處,逼得她不得不縮手換位。

她身形在壁上一滯,立時失了先機。武鳳樓已踏前半步,刀光壓住她退路。曹玉右手又扣起數枚喪門釘,眯眼笑道:“大姐姐,你若再爬,我便替這山壁添幾個眼兒。隻是下回釘的,未必還是石頭了。”

石壁上石粉紛飛,細碎白塵隨山風灑落。那女子指尖方要扣住岩縫,已被寒芒逼得猛然縮手,整個人貼在山壁上,隻餘兩足勉強撐住。

曹玉左手才發,右手已緊隨而起。六點寒芒連環射出,分彆取她兩足落處與身形左右。隻聽“叮叮”數響,喪門釘貼著鞋底與衣側冇入石中,火星一線線迸開。那女子驚得身子一顫,再也貼不住山壁,直從石麵跌落下來。

曹玉並不容她落地便走。他左手一翻,先以兩枚喪門釘封住退路,隨即又拈起一枚鋒銳寒亮的釘子,穩穩指向她胸口。那女子見前後皆絕,臉上偽裝的淒苦之色儘去,隻餘灰敗驚懼,終於低頭受製。

曹玉從肋下摸索許久,才掏出一粒極小的黑丸。他走到那女子麵前,聲音冷冷的,命她張口。那女子不敢違拗,隻得啟唇。曹玉將黑丸彈入她口中,又逼著她直頸嚥下,方慢慢收回掌中喪門釘。那女子臉色慘白,再不敢稍動。

師徒二人將她帶至唐王山南麓一間空石室中。石室陰寒,壁上苔痕斑駁,外頭山風繞洞,聲如低嘯。曹玉守在門口,武鳳樓立在一旁。那女子既吞下不明藥丸,心膽已寒,不待多逼,便將來曆供出。

她本是女媧宮眼線,奉命在通往女媧宮必經的十八盤山彎處設茶棚,暗中察看進宮之人。凡行跡可疑者,尤其像江湖中人者,皆須留意。茶水也分兩樣,一為尋常茶水,一為摻了蒙汗藥的茶水,視來人而定。

曹玉聽罷,眯起眼問道:“宮中如今誰作主?紅玫瑰又藏在何處?”

那女子身子一抖,終究不敢隱瞞,顫聲道:“宮中主事的是老宮主紅玫瑰親傳弟子花玉蕊,外號花骨朵。老宮主與舊日一個麵首卞申仁,深居黑龍洞中。”

武鳳樓聽她已招出實情,正要示意曹玉不可再傷人命。可他眼神才動,曹玉右手已抖出。那枚原先指著女子胸口的喪門釘,已冇入她心窩。女子喉中隻發出一聲短促悶響,便倒在石室冷地之上。

武鳳樓臉色一沉,斥道:“不過一個眼線,罪未必至死。你殺心太重了。”

曹玉垂手躬身,卻並無驚懼之意。他抬起頭,認真道:“師父,孩兒並非嗜殺。隻是咱們往日手下太軟,不肯除儘禍根,才留出許多後患。莫看她隻是眼線,若非紅玫瑰師徒心腹,怎會安在十八盤這等要緊之處?她又知宮中主事之人,知黑龍洞所在,足見不是尋常小卒。留下她,必誤大事。”

武鳳樓聽他言辭雖狠,卻非全無道理,一時不再責備。

曹玉見師父不語,便又趁勢說道:“師父仁厚,掌門師祖背後也常稱許。隻是他老人家也常憂心師父安危。古人說,君子可欺以其方。方纔若非徒兒看出破綻,師父豈不真要喝那碗茶?”

武鳳樓心中微動。他知道這個頑劣徒兒借掌門師伯之名勸他,雖話說得直,卻正擊中自己的短處。回想方纔,那女子幾句哀辭,便幾乎令他失察。若真飲下茶水,後果不堪設想。

江劍臣先前有令,隻準暗中探查,不許公然動手。如今雖殺了一個眼線,女媧宮一時還未必知覺;又已查出紅玫瑰與花中浪蝶確在此處,便不宜久留。武鳳樓當即帶曹玉離開唐王山,動身往雙塔山追趕江劍臣。

江劍臣自火神台離去之後,心中牽掛楊氏夫人病體與安危,一路日夜兼程,向北而行。第二日下午,他已至久負盛名的呂翁祠附近。此處本是必經之地,他少時又久慕呂翁祠之名,腳步便不由緩了下來。

九歲那年,恩師無極龍曾命他讀《黃粱夢》傳奇。書中寫盧生不得誌,客居邯鄲旅舍,遇一老道人呂翁,歎自身不能建功立業,亦無榮華富貴可享。呂翁遂授青瓷枕一枚,對他說:“枕此而臥,所求皆得。”

其時店中正炊黃粱。盧生倚枕睡去,夢中返鄉娶妻崔氏,賢淑貌美。後來高中進士,擢監察禦史,中年立功,拜中書令,老封燕國公,位極人臣。五子皆貴,姻親皆顯,孫輩盈庭,享壽八十餘歲,病篤而終。待他驚醒,店家黃粱尚未熟透。盧生大悟,隨呂翁出家而去。

幼年讀書之景與恩師音容一併浮上心頭,江劍臣心緒微漾,便走入呂翁祠中。

祠宇年久,牆垣斑駁,階前荒草半枯,香火清冷。出乎他意料的是,祠堂台階之下,竟倒臥著一個黃瘦老道。那道人衣衫舊敝,鬚髮蓬鬆,睡得昏沉,似與祠中殘香敗壁融成一處。

江劍臣方纔憶及呂翁仙蹟,如今又在破敗祠堂中遇見這樣一個年貌相仿的老道人,心中不由一沉。世間巧合,竟至如此麼?

他一時竟生出荒涼之念。莫非自己也到了該收束心猿之時?從此不問恩怨,不理江湖,拋卻老母妻兒,束髮入道,做一個無味清寂的方外之人?

這念頭才起,他心神便是一震,身上微微發寒。

就在此時,那黃瘦道人似夢中囈語,低低念道:“彎弓盤馬沙場上,一劍縱橫武林間。何苦刀頭添鮮血,怎及出家半日閒。”

四句詩入耳,江劍臣臉色頓變。以他一身絕頂功力、平生冷傲心性,此刻竟不由連退數步。

那道人唸完,彷彿稍稍清醒,卻隻是笨拙地翻了個身,似仍要睡去。翻身之間,他身下露出一柄一尺多長的短刀。

江劍臣目光一落,便再也移不開。

那刀刃薄如紙葉,刀背卻厚重異常,與刀身幾不相稱;刀尖微微上挑,既可切削挑剜,又可倒轉刀背磕砸。雖隻尺餘長,卻殺氣內斂,鋒意逼人,顯然是一件專為近身搏殺而鑄的利器。

祠中光線昏暗,刀鋒卻自有一線冷意。江劍臣望著那刀,心中方纔因呂翁舊夢所生的出塵之念,忽被另一種更深的警兆壓下。世間若真有半日清閒,何以這清寂祠前,偏偏又橫出這樣一柄凶刀?

江劍臣目光落在那柄短刀上,雙眼驟然睜大,連肩頭也不可抑地微微一顫。

那刀他豈會認錯。此刀正是昔日李文蓮以飛虹劍換去之物。她後來為救他母子二人,改裝易容,攜刀冒作他的形貌,引開賊眾,在亂矢飛石之間苦苦支撐,終至重傷力竭,陷身火海。那夜火光與她最後的身影,已成江劍臣心上一道不能癒合的裂痕,常令他夜半驚醒,久久不能成眠。

如今這柄短刀竟在呂翁祠前、一個黃瘦老道身下出現,江劍臣心神怎能不震?

他本欲上前,將那道人喚醒,問清李文蓮生死與去向。然而方纔這老道吟詩若夢,形跡詭秘,身上又藏著如此短刀,顯然絕非尋常遊方之人。江劍臣行走江湖多年,越是遇見這等人物,越知不可輕率。腳步一動,終究又停住。

他凝神傾聽。那老道人已翻身睡去,鼻息漸沉,竟又打起鼾來。

江劍臣心念微轉,索性在道人身前盤膝坐下。他不驚不擾,靜靜守著,隻待對方醒來。祠中香灰冷寂,蛛絲在梁角微微顫動。夕陽從破窗斜斜照入,光影一點點移過階石。江劍臣這一坐,便從午後坐到日影西斜。

那道人仍不醒。

江劍臣已看出,他並非真睡不知人事,而是有意如此。他想起天色漸寒,又見道人衣衫單薄,終究不願置之不理,便解下自己身上的長衣,輕輕披在道人身上,隨後退至一旁,靜立等候。

不多時,那道人眼皮微動,終於慢慢睜開。他翻身坐起,披著江劍臣的長衣,目光卻先落在江劍臣臉上。那眼神渾濁中含著鋒芒,似醉似醒。

江劍臣微微躬身,聲音放得很輕,道:“天色將晚,寒氣上來,老人家莫要受涼。”

老道人似未聽見,隻仰首念道:“倒頭尚且睡不醒,一醉哪能不解愁。”

念罷,他低頭瞧見身上蓋著長衣,眉頭微皺,問道:“你是什麼人?到此處做什麼?”

江劍臣知他明知故問,也知他存心刁難,心中雖不大服氣,麵上仍極恭謹,道:“晚輩路經此地,見老人家獨臥階前,恐夜來風冷,才以衣相覆。”

老道人盯著他,道:“你為何這般關切貧道?莫不是要打什麼主意?”

江劍臣胸中火意一動,幾乎便要發作。可餘光觸及那柄短刀,硬生生將怒氣壓下,仍溫聲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晚輩幼時讀書,尚知敬老恤弱之理,豈敢有所圖謀?”

老道人臉色忽然一沉,道:“陌生老人尚且如此,若是有人救過你性命,你又當如何?”

江劍臣聽到此處,心中倏然一緊,知自己終於等出了一線口風。他忙道:“滴水之恩,尚當湧泉相報。若是救命之德,便粉身碎骨,也難言足報。”

老道人麵色稍緩,抬手向祠中供桌一指,道:“去替貧道打一罈酒來。要上好的花雕。”

江劍臣毫不遲疑,轉身便去。片刻之後,他不但攜回一罈好酒,還另買了一隻燒雞。他暗想這等異人未必忌葷,索性備得周全些。

果然那道人一見燒雞,眼睛微亮,伸手便搶了過去。他先撕下一隻雞腿,咬了一大口,隨即抱起酒罈仰頭痛飲。酒水順著灰白鬍須滴落,他渾不在意,隻顧大嚼大喝。

江劍臣為探李文蓮訊息,隻得耐心在旁侍候。直到那壇酒將儘,燒雞也被啃得隻餘骨架,道人仍意猶未足。他雙手晃了晃酒罈,聽見裡麵尚有殘酒,隻因壇口小、壇腹大,一時難以飲儘,便將酒罈微微一斜,右掌舒展成勢,隔著壇口向內一按。

壇中殘酒竟化作一道銀白酒箭,直從壇口噴出。道人張口一吸,將那酒箭儘數吞入腹中,竟無一滴灑落。

江劍臣見他掌力精微至此,心中更生敬意。劈空之勁能入壇而不碎壇,又能逼酒成箭,此等功夫,已入化境。他不敢怠慢,趁道人酒後眉目稍舒,低聲問道:“晚輩鬥膽請教,老人家身邊這柄短刀,是從何處得來?其中若有原委,還望賜告。”

這句話一出口,道人臉色又沉了下來。他將雞骨往旁一丟,不悅道:“年輕人全無眼色。貧道酒蟲雖暫時壓下,肚中卻還空得發慌。你叫我拿什麼力氣同你說長道短?”

江劍臣無可奈何,隻得再往祠前飯鋪走了一遭,買來幾樣飯菜。怕他挑剔,又讓店小二送來一壺茶水。

道人也不客氣,坐在祠中吃喝起來。江劍臣靜靜等著,直待他吃得腹中飽滿,店小二將碗盞收拾出去,纔要再開口詢問。誰知道人忽然站起,雙手捧腹,腳步匆匆往祠堂西側小角門跑去。那柄短刀,卻被他留在原地。

江劍臣看著他的背影,眉頭微皺。方纔他又酒又肉,又飯又茶,此刻便急急離去。江劍臣心中雖有不快,仍顧忌此人性情古怪,不便催促,隻能立在祠中等候。

等了許久,小角門後仍無動靜。暮色已沉,祠內光線漸暗。江劍臣心中忽生不祥之感,彎腰拾起那柄短刀。刀身方纔入手,便見刀下壓著一張極小紙條。

他心知不妙,卻不能不看。展開紙條,隻見上麵寫著四個字:

“孝心可嘉。”

江劍臣胸中怒意陡然湧起。原來自己自踏入呂翁祠起,便已落入這老道人的戲弄之中。枯坐半日,披衣侍候,又買酒買肉買飯,最後竟隻換來這麼四字。

若在往日,他必定縱身追去,哪怕翻山越嶺,也要將那道人尋出,討個明白。可此刻母親尚在雙塔山,病體與安危都壓在心頭,他不能為一時怒氣誤了正事。況且短刀已回到手中,那道人相貌身形也已記下,李文蓮生死之事,總算多了一條可追的線索。

江劍臣將紙條緊緊一攥,隨即又緩緩鬆開。他低頭看了一眼短刀,眼中怒意漸沉,化作更深的憂思。片刻之後,他把短刀收好,拂袖走出呂翁祠。

祠外暮色四合,遠處炊煙稀薄。江劍臣冇有再回頭,身影很快冇入北去的道上。

邯鄲古城距雙塔山已不算遠。入夜之後,曠野無人,江劍臣再無顧忌,將一氣渾元步提至九成以上。夜風撲麵,草木在身側急退,他身形如離弦之矢,直向北方射去。

未至黎明,雙塔山下關帝廟已隱約在望。廟宇沉在晨前暗色之中,簷角如黑鳥斂翼。江劍臣正欲越廟上山,忽見廟兩側似有人影一閃。

母親與吳守美正在山頂石室之中。此處若有不明人物潛伏,他豈能輕放?

他雙臂一展,身形已如大鳥淩空而起,飄落在關帝廟山門之上。足尖才一點,便又騰身掠起,落上正殿屋脊。殿中供著關聖帝君,四周陰沉寂靜,連荒草上的露水也似凝住。江劍臣目光一掃,卻不見半個人影退走。那人既未離廟,必仍伏在暗處。

他方要落下搜尋,廟後忽傳來一聲冷笑。

那笑聲不高,卻清冷入耳,彷彿就在近處,又似已在遠方。江劍臣心頭一震。他自出道以來,輕功名震江湖,十二歲奉師行道,獨自踏平淮上鷹爪門,後來因殺戮過重屢遭師門罰修,反使輕身功夫更臻化境。三位師兄弟之中,他的身法既勝過追雲蒼鷹,也勝過展翅金雕,正因一氣渾元步練至踏虛如實,才得“鑽天鵠子”之名。

可今夜,竟有人在輕功上先他一步,來去不露形跡。

深山廟宇,荒草斷牆,處處可藏。若再搜尋,隻怕徒耗時辰。江劍臣念及母親安危,終不敢久留,便壓下心中驚疑,飛身直上雙塔山。隻是這一驚之後,他隻覺腳下竟比前日沉了幾分。

雙塔山本為一峰,久經風化,裂成雙立之勢。有石室的峰頂不過百餘步方圓,地方狹小。江劍臣一登峰頂,便見石室之內透著微微燭光。

他心中一緊,不知母親是已醒來,還是竟一夜未眠。足下一點,他悄然飄至石室窗前,凝目向內望去。楊氏夫人背後墊得很高,正安穩睡著,臉上病色已退了許多。吳守美衣衫未解,獨坐榻前守候,身形清瘦,雙目雖倦,仍不離老人左右。

江劍臣望著這一幕,心中大受震動。

他本不願驚醒母親,見天色將明,便想等楊氏夫人睡醒後再行叩門。誰知他方一轉身,石室門已輕輕開啟。吳守美竟已察覺窗外有人。待她看清來者是江劍臣,眼中倏然亮起,整個人不及多言,已撲入他懷中。

江劍臣身子一僵。

他原不願與她太過親近。隻是吳守美生長塞外,對男女之防本不似中原女子拘謹;再想起她曾於危急中捨身救他母子脫險,而自己為了暫避她的糾纏,托辭有急事下山,將老母托付於她。半月以來,她獨自守護石室,照料病人,晝夜防備。窗內楊氏夫人氣色漸複,窗外吳守美卻已瘦得幾乎換了模樣。

想到此處,江劍臣落在她肩上的右手,終究冇有推開。

吳守美連日懸心,疲憊已極。此刻驟見江劍臣歸來,心絃一鬆,便如負重遠行之人忽然卸擔,整個人再也支撐不住。江劍臣本想稍待片刻,再委婉將她扶開,不料過了好一會兒,懷中少女呼吸漸勻,竟偎在他胸前睡著了。

她睡得極沉,眉間還帶著未消的倦意。

江劍臣低頭看她,心中長歎。到了這等地步,他如何還能狠心推開?隻得輕輕將她抱起,轉身向石室內走去,想把她安置到床榻上,讓她安穩睡足一覺。

他的腳才跨入石室,峰頂邊緣忽有風聲驟起。

一老一少兩道人影幾乎同時掠上雙塔峰。年老者是個黃瘦道人,衣袂在晨風中微微飄動;年少者是一名紫衣少女,臉上蒙著一片黑紗。峰頂本就不大,那紫衣少女一上來,便看見江劍臣懷抱黑衣少女,正欲入室。

她身形猛然一震,彷彿被雷火擊中。下一瞬,一口血自黑紗後噴出,化作點點血雨,灑在晨前冷風裡。

江劍臣聽得異響,懷中仍抱著吳守美,回過頭來。石室內燭光斜斜照出,落在那紫衣少女身上。他隻看一眼,心神便如被巨錘擊中。

那搖搖欲墜的紫衣女郎,不是旁人,竟是他以為已葬身火海的李文蓮。

而站在李文蓮身後的黃瘦道人,正是他在呂翁祠中所遇的那個老年道人。

此情此景太過突兀。江劍臣一時如墜夢中,竟忘了自己懷裡還抱著吳守美。晨風颳過峰頂,石室燭焰輕輕一晃,李文蓮黑紗下的眼睛死死望著他,眼神中有驚痛,有怨毒,更有一種已被碾碎的絕望。

她喉間發出一聲近乎撕裂的低喊,聲音嘶啞得不似平日:“好一個人麵獸心的偽君子!江劍臣,你……你……”

江劍臣悚然驚醒,手上一鬆,竟將熟睡的吳守美失手摔落在地。吳守美被這一摔驚醒,尚未明白髮生何事,江劍臣已點足掠出石室,直向李文蓮撲去。

那黃瘦道人卻冷冷開口,聲音如刀,截在晨風裡:“好一句受人點水之恩,當報湧泉。旁人奈何不了你,今日遇上貧道,江劍臣,你的苦日子到了。”

江劍臣身形一頓。李文蓮仍搖搖欲倒,唇邊血跡染在黑紗上,紫衣在風裡獵獵作響。吳守美從石室地上撐起身來,神情茫然地望向門外。楊氏夫人在榻上似被驚動,輕輕呻吟了一聲。

雙塔峰頂,天色將明未明。幾人相對而立,峰下霧氣翻湧,彷彿整座山都沉在一場尚未醒來的噩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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