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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刀扶龍 第47章 智勇雙全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武俠 更新時間:2026-09-10 13:43:54 來源:OOP小說

魯奇一言道破,真如亂石投湖,刹那間波瀾四起。武鳳樓心頭陡然一震,胸中血氣似也隨之一亂,忙側目望向多玉嬌。隻見她一雙秋水般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凝在自己麵上,那婀娜身子也輕輕一顫。到了這一刻,武鳳樓已知自己先前苦心經營,儘成虛設。

那中年文士神色卻甚是安穩,先向多玉嬌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這才溫聲說道:“家師命弟子代向公主致意。三位師弟無狀,已各受門規責處。家師另有一請,願請貴總管移駕積翠山五佛頂一晤。”話音甫落,他右手一揚,一張字箋已輕飄飄飛到武鳳樓身前。隨即身形一倒,一個倒縱,便退出書房,翻上屋脊,轉眼冇了蹤影。

武鳳樓接了字箋,低頭看時,隻見紙上寫著:“敦請移駕光臨積翠山五佛頂一晤。”下麵款識,赫然是“蕭天白頓首”五字。

他握箋在手,正自默然籌思,忽見多玉嬌身形一閃,已攔在門前。她語氣出奇地平和,緩緩說道:“聽魯奇之言,你果然便是武鳳樓了。你與我皇兄素來勢同水火,如今孤身犯險,遠來遼東,必有極重圖謀。馬車之中,我已對你吐過心跡。一年多來,我久聞你名,心中未嘗一日忘卻。今日你縱有不利我滿洲之事,我多玉嬌也絕不會壞你大事。我隻求你一句真話,這也不能麼?”

她一口氣說到這裡,身子已不覺向前移近了些。武鳳樓見她眼神坦率,言辭誠摯,胸中也不由一動。隻是此行所繫太重,一步失措,非但自身難保,連魏銀屏生死、朝廷威信,亦都一發難收。他素來不慣拿假話騙人,這時卻也更不敢輕吐實言,隻得沉默不答。

多玉嬌望著他,眸光微微一黯,終於退後一步,低聲道:“魯奇其人,我素知其品行。他斷不會無端妄言。你若當真是武鳳樓,何妨坦然相告?說不定……我還能助你一臂之力。”

武鳳樓聽她一片誠意,心中感念,終於站起身來,雙手一拱,神色肅然,道:“啟稟公主,在下正是武鳳樓。此次深入貴境,確有大事在身。隻是此事牽連甚重,雖承公主厚愛,武某卻不能相告,也不敢勞公主相助。如今身份既已識破,此地自不可再留。公主若要拿我,儘可即時傳人;若肯高抬貴手,放武某一條生路,武鳳樓冇齒不忘。是擒是縱,隻請公主一言決斷。”

多玉嬌輕輕歎了一聲,低聲道:“事到如今,你自然不能再住此間了。隻是我既已說過不壞你大事,又怎能反悔?不過分手之前,我卻還有一個念頭。你可肯讓我看一看你的本來麵目?”

武鳳樓略一遲疑,終究還是抬手取下唇上假髯,又以手巾拭去臉上偽飾,露出本來麵貌來。燈光之下,但見他麵如冠玉,長眉朗目,鼻若懸膽,唇線分明,修長身軀靜靜立在當地,自有一股沉穩英挺之氣,便如寒鬆立雪,淵嶽停峙。

多玉嬌凝眸細看,良久方輕聲說道:“其人如玉,其勇如獅。你擔得起這八個字。隻恨兩國相爭,你我終難公然訂交,實是一樁憾事。你此行,我雖不能明裡相幫,卻還可在暗中照應。往後你若有要事,在此地尋不著我,便可去東宮後麵的介扯宮。”

說著,她自袋中取出一塊漢白玉牌,親手交到武鳳樓掌中,又低低叮囑道:“這是介扯宮的令符。持此入宮,通行無阻。以你輕功,最好從鑾駕庫後麵翻入,過篤恭殿,再由右翼王亭、正黃旗亭、正紅旗亭一路向西,過東宮,穿頤和殿,便到介扯宮。你須牢牢記住。今夜我不能送你了。”

武鳳樓握著那塊玉牌,隻覺掌中一片清涼,胸中卻隱隱發熱。他知道此物於自己此行助益極大,心中感激之餘,又不免生出幾分難言之意。當下前跨一步,深深一躬,鄭重說道:“多謝公主。”

話音甫落,他身形向後一仰,使了個“金鯉倒穿波”的身法,已自那座明三暗五的書房中穿了出去。

這時節,遼東秋意已深,夜風拂麵,寒氣侵衣。武鳳樓掠出彆府,迎風奔出一程,隻覺金風颯颯,冷意透骨,不由微微打了個寒噤。他先前所住的客棧,如今自然再不能回去。隻是盛京城中危機四伏,夜色沉沉,自己一時之間,倒也不知今夜該往何處暫避。

正當此時,前方暗影一晃,忽有一老一少兩條人影並肩立在道旁。武鳳樓定睛一看,心中頓時一寬,來的正是天山三公沈公達與曹玉二人。他連忙上前,便欲跪下叩見沈公達。不料沈公達皺了皺眉,伸手便將他扯了起來。曹玉在一旁叫了一聲“師父”,也屈膝欲拜。

沈公達鼻中輕哼一聲,冇好氣地罵道:“蕭劍秋那小子,平日就會教你們這些磕頭作揖的俗禮,煩也煩死人了。”

武鳳樓知這位小師爺最厭俗套,哪敢違拗,隻得把到口的話嚥了回去,轉向曹玉道:“玉兒,且帶我們回住處去。”

他幼承家訓,待人守禮,教徒更嚴。曹玉雖天性頑劣,平素在師父麵前卻素來不敢太過放肆。不料今夜他卻嬉皮笑臉地湊上前來,說道:“弟子跟著三太公這兩日,可真開了眼界。前兒宿在崇政殿,昨兒又睡在鳳凰樓,今兒瞧準了篤恭殿。隻是眼下時辰未到,還進不去,師父隻好略等一等了。為了挑這麼個好住處,三太公連酒都先戒了。”

曹玉這一番話說得輕巧,武鳳樓聽在耳中,胸間縱有幾分氣悶,也隻得強自按下。他心中明白,這等驚世駭俗的主意,除了沈三公,再無第二人想得出來。隻是這一老一少,膽子委實大得離奇。

他先前自賭鬼古仲文口中,已將盛京宮禁諸處探得分明。那崇政殿,正是滿洲朝會之所,金扉玉陛,豈是容人安睡的所在。至於鳳凰樓,原名翔鳳樓,更是後宮門樓,平日軍政機要,多在其間籌劃,多爾袞時常宿止其上,哪裡又是閒人可以棲身之處。至於今夜二人所看中的篤恭殿,日後便是大政殿,殿前左右列有十亭,通稱十五亭,乃左右翼王與八旗大臣議事辦公之地。此等所在,莫說安寢,便是尋常人遠遠望上一眼,已覺心驚。若非生吞了熊心豹膽,誰敢去那裡睡覺?

見武鳳樓隻是不語,沈公達愈發不悅,抬手指著他鼻尖,笑罵道:“憑你這點膽色,也想執掌先天無極派門戶?還好意思在玉兒跟前擺師長架子。實話告訴你,昨夜我二人便和多爾袞那小子宿在一座樓上,他也冇能留下俺們一根汗毛。少惹三爺爺煩心,快把蕭天白那老兒給你的請柬拿來我瞧瞧。”

武鳳樓知自己近日舉動,多半都未逃過這位三師祖的眼睛。他也愈發佩服這位外表胖得近乎笨拙的老人,實則神通廣大,洞若觀火。連積翠山乾坤一鶴蕭天白下帖相邀之事,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自己哪裡還敢隱瞞,當下便自懷中取出那張字箋,雙手遞了過去。

沈公達藉著月色,將那字箋看了一遍,忽地哈哈一笑,道:“倒該好生謝一謝蕭天白這老東西。他這一張帖子,誰去都成。索性你今夜便潛進篤恭殿,安安穩穩睡上一覺,等著便是。我和玉兒替你去積翠山走一遭,順手與蕭天白開個玩笑。玉兒,走!”

“走”字方落,他已牽著曹玉的手,身形一晃,冇入前方沉沉夜色。武鳳樓心中雖不甚願意,奈何眼下也無彆策,隻得暫且依了三師祖安排,暗暗潛向篤恭殿,另作區處。

沈公達、曹玉這一老一少,次日四更左右,已到了積翠山下。這積翠山又名於華山,簡稱於山,俗呼千朵蓮花山,乃關東三大名山之一。離盛京二百裡上下,群峰攢簇,塔寺星羅,共有峰巒九百九十九座,因數近於千,故有是名。第一高峰為仙人台,第二高峰便是五佛頂,正是無極派蕭天白師徒起居之地。

此山自古為遼東勝境,山勢千迴百折,奇峰突起,怪石橫陳,古寺深藏林壑之間。放眼望去,或如猛獅踞地,或如臥象盤龍,層層疊疊,氣象萬千。山中又多古蹟,五大禪林、無量殿、九宮、八庵、十二觀,點綴於蒼鬆煙靄之間,更添古意。

沈公達久居天山,雖也見慣名山大川,到了此處,仍不由生出幾分喜愛之意。曹玉生自江淮,初見這等幽奇雄秀山色,更覺處處新鮮,一路東張西望,興致頗高。這一老一少且行且觀,直到將近晌午,方纔來到五佛頂山腳之下。

沈公達抬起破舊衣袖,在滿臉油汗上胡亂抹了一把,牽著曹玉自龍泉寺左側向西折去,行了五六裡路,來到五佛頂絕壁之下的普安觀前。一路攀行,已將這胖老人熱得周身汗出如漿。他停下腳步,仰麵望著高插雲間的五佛頂,喘了兩口粗氣,方纔拉了拉曹玉的手,向上指道:“玉兒,這五佛頂當真不是人爬的。咱二人得想個法子,省些力氣,到了上頭纔好收拾那一夥小子。”

曹玉咧嘴一笑,道:“三太公,五佛頂上的人又不是咱二人的徒子徒孫,難道還能把咱們抬上去不成?”

沈公達眯起那雙胖眼,望著高處半晌不語。曹玉見他時而皺眉,時而咧嘴,知道這位三太公心中多半已盤算出了什麼古怪主意。隻是沈公達腹中那隻胖葫蘆裡裝著什麼藥,他縱然心思再活,也猜它不透。

曹玉在來路上,早聽沈公達說起,這五佛頂上山之路極險,須自普安觀東側循石磴而上,中間更有梯子鬆、救命鬆等險處,皆是一身可過,稍有失足,便是粉身碎骨。是以他雖嘴上說笑,心中其實也知厲害。

忽聽沈公達低聲道:“走,先上普安觀看看。”

曹玉本就惟恐熱鬨不大,一聽這話,哪裡還等第二句,早已身形一縱,搶到普安觀山門之外。隻見觀門緊閉,門內卻隱隱傳來呼喝之聲,分明有人在裡頭操練武藝。他回頭看了沈公達一眼,見這位三太公朝他打了個闖門的手勢,頓時心領神會。

當下他身子一晃,欺到門前,口中高聲喝道:“快出來迎接三太公!”話聲出口,右腳已使了個“扁踩臥牛”,直向山門踹去。隻聽“砰”地一聲,觀門應聲洞開。

門內頓時響起一聲暴喝:“什麼人,敢到積翠山來撒野,活得不耐煩了麼!”話未落,一條黑大漢已自門內疾撲而出。那人身形魁偉,掌大如箕,翻手便向曹玉頭頂拍落。

曹玉原是存心看三太公出手,見這一掌來得凶猛,反而故意縮身後退,口中誇張地叫了大叫一聲,竟將身後的沈公達全露了出來。那黑大漢哪裡瞧得出深淺,見眼前隻是個圓滾滾的胖老人,心中更無顧忌,腳下一進,連環腿已朝沈公達襠下踢去。

沈公達咧嘴一笑,胖手倏然一探,使了個“樊哈捉狗”,竟一把扣住那漢子腳踝,拇指略一用力,隻聽“喀嚓”一響,拐骨立碎。那黑大漢慘呼未絕,已被他順手一抖,擲出七八步遠,摔得口鼻流血,再也爬不起身來。

緊接著觀中又響起兩聲怒喝,兩名黑衣大漢一左一右,雙雙撲向沈公達。胖老人身子往旁邊艱難一側,雙手順勢探出,竟以“分花拂柳”的手法,一邊一個,揪住二人領口,也未見他如何發力,隻雙臂輕輕一抖,那二人便像稻草人一般,被摜翻在地,砰砰兩聲,摔得眼冒金星,再也起不來。

一照麵間,三人俱倒。大殿前那些練武之人頓時大亂,紛紛朝普安觀後門逃去。沈公達胖手一招,領著曹玉穿過後角門追出。隻見一道火花沖天而起,顯是觀中之人已發警訊,報與五佛頂知曉。沈公達與曹玉追到五佛頂下,山勢愈險,老人跑得氣喘如牛,再也不肯多走一步,一邊停下來喘息,一邊破口大罵:“蕭天白這條老狗,偏挑這麼個斷子絕孫的鬼地方當窩,擺明瞭是想累死三太爺!”

他正罵得起勁,忽見五佛頂上人影飛瀉,竟有八條身影如飛鳥般掠落而下。那八人年紀都不大,俱不過二十上下,月白短褂,束帶快靴,前發齊眉,後發披肩,個個英武挺拔,手中各執一口短劍。更奇的是,每人胸前都繡著“無極”二字,下麵分標一至八號。

曹玉偷眼一瞧沈三公,隻見老人家一邊喘,一邊仍自罵個不停。那八人落地之後,瞧見麵前隻是一胖一少,也不由各自一怔。為首的無極一號麵色一沉,冷冷問道:“普安觀中那三個,是哪一個打傷的?”

曹玉聞言,反倒挺身上前,雙腳站成丁字,仰著臉傲然答道:“是我。”

無極一號目光一寒,口中簡簡單單吐出三個字:“收拾他。”

令下之時,無極五號與六號雙劍並出,如雙龍出水,直向曹玉撲來。曹玉雙手一翻,便待抽出判官筆迎敵,不料一粒石子不知自何處飛來,正中他環跳穴上。半邊身子驟然一麻,頓覺雙腿發軟,撲通一聲栽倒在地。以他聰明,豈有不知這是三太公暗中出手之理。心中登時又羞又惱,隻道這一下當真要被人生擒了。

果然,無極五號與六號取出繩索,三下五除二,便將他四馬倒攢蹄捆得嚴嚴實實。其餘諸人一擁而上,又將喘得幾乎成一團的沈公達也照樣捆了起來。沈公達被縛之後,居然還搖頭晃腦,長歎一聲,悠悠說道:“韶華易逝,不覺老之將至,可悲,可悲。”

曹玉聽得幾乎氣炸了肚皮。他自離了祖父鐵笛仙曹鵬以來,隨著師父、師叔,曆經多少大風大浪,從來都是占儘機先,哪曾想到今日跟著天山三公之一,反倒叫人活捉活拿,心中那股憋屈,實難言喻。

無極派八名侍衛卻個個歡喜。無極一號發號施令,叫二號三號抬了沈公達,又命五號引著七號八號抬起曹玉,沿著陡岩絕壁朝五佛頂上攀去。曹玉初時真有幾分魂飛魄散,唯恐這些人腳下一滑,將他和沈三公一併摔入深淵,落個粉身碎骨。直到一路安安穩穩越過梯子鬆與救命鬆等險處,他這才由衷佩服這八人的登山之技。

待到了五佛頂上一片石室之前,二人才被放下。無極一號上前幾步,朝正中三間石室躬身稟道:“啟稟掌門,普安觀中擾事的二人,已被屬下擒到。”

石室門扉呀然而開,一個麵如古月、掩口蒼髯的瘦長老人,身後跟著一名中年秀士,緩緩踱了出來。曹玉正待偷眼打量,忽見奇事驟生。原本捆得結結實實的沈公達,忽然腰身一挺,竟自地上站起。隻聽他體內真氣一鼓,身上麻繩寸寸斷裂,紛紛墜地。

無極八侍衛齊聲驚呼。沈公達身形一晃,已掠到曹玉身前,胖手一探,抓住繩索輕輕一扯,曹玉身上的束縛頓時儘斷。小神童大喜,一聲歡呼,縱身便跳了起來。霎時間,這一老一少,竟在眾目睽睽之下,並肩傲立。沈公達仰麵哈哈一笑,道:“玉兒,這法子如何?咱二人一滴汗冇多流,一步路也冇多走,便上了五佛頂。還不快謝謝人家?”

曹玉心中雖知自己方纔被捆得好不狼狽,卻也忍不住順著話頭,故意噘嘴道:“勁是省下了,可捆得也真夠難受。”

沈公達隻當冇聽見,徑直抬眼望向那瘦長老人,笑嗬嗬打了個招呼:“一彆二十年,蕭老大瞧著還這麼年輕,倒比我沈胖子強得多。”

乾坤一鶴這時方纔看清,麵前這胖大老者究竟是誰,心頭不由微微一震。他先前隻從山下火花警訊中得知,手下人活捉了一老一少兩隻孤雁,卻萬萬不曾料到,來的竟是武林中最令人頭痛的天山三公之一。隻是他生來那股桀驁不馴之氣,雖知麻煩臨頭,心中那點不服之念卻仍壓不下去,故而一開口,話音便十分生硬:“蕭天白乃武林棄徒,避居千山,不過苟全殘喘而已,不敢覆在江湖爭勝。尊駕身為先天無極派長老,何以紆尊降貴,竟到這等荒山野處來了?”言辭不多,那股恃氣淩人、悍然不馴的神色,卻已露得分明。

照常情而論,沈公達原可當場給他些顏色瞧瞧,隻是這胖老人素來不喜意氣相爭,聽了此言,反倒歎了口氣,緩緩開口道:“天白師兄,你當年自立門戶,依武林規矩,掌門師兄無極龍原可清你出門,以正幫規。可是他老人家終究念著舊情,不曾對你下手。便因如此,當年武林中多少閒話、多少非議,也都由他一人默默擔下,不過盼你終有一日能迴心轉意。哪知掌門師兄仙逝之後,繼任掌門蕭劍秋以掌門徒侄之名,三次發帖請你前去叩辭靈前,你竟三次不赴。更令人難容的是,你自恃本門再無人能約束於你,竟索性去了‘先天’二字,自稱‘無極派’。劍秋那孩子性情忠厚,不願深究,然而先天無極派上下,卻都因你這一舉動蒙了羞。倘若你當真能潛心武學,光大門戶,也還罷了,偏偏你門下幾個徒弟竟淪為滿洲鷹犬。更有甚者,你明知武鳳樓是本門後輩中掌門器重之人,也知他日後多半要執掌門戶,卻還因護犢私心,竟欲置他於死地。我今日前來,好言相勸,你若此刻回頭,尚且不遲;如若不然……”

他這一番話,條理分明,情理俱在。若換作常人,聽至此處,縱不慚愧,也該生出幾分自省之意。無奈蕭天白素日積怨已深,又自負極高,心中始終認定,除無極龍外,先天無極派中再無一人可製自己,便是天山三公,在他眼中也不過稍勝常流而已。起初尚強按怒氣,待聽到後來,麵色已然發青,終於冷笑一聲,沉聲道:“沈公達,你認錯了親。我蕭天白乃一派宗主,何曾是你師兄?無極龍在時,我尚不曾將他放在眼裡,何況人已作古,我又何必去瞻仰他的遺容?至於武鳳樓,不過江湖後輩,竟敢傷我一子二徒,我若不取他性命,豈不任人恥笑?看在你今日言語還算客氣,我也不願與你翻臉。識相的,趁早退出五佛頂;若再戀棧不去,到時休怪我不給你留情。”說罷,長袖一拂,竟做出送客之態。

曹玉在旁聽得分明,心頭怒火頓時衝起。他平日最敬重師父武鳳樓,如何容得旁人當麵辱其為“江湖末流”?當下身子一挺,向前邁出一步,學著大人模樣,冷冷說道:“聖賢有訓,天地國親師,皆人倫所重。你蕭天白在先天無極派門下學藝十載,不思報本,反而叛門自立。這等欺師滅祖、一徒雙投、犯了武林大忌的行徑,便是下九流中最無行的人也未必肯做,你卻反以此自鳴得意。你若真有骨氣,何不將先天無極派功夫儘數退還,自頭練起?倘若還能憑本事另開門戶,叫天下人心服口服,那時旁人自然無話可說。你敢麼?”

在此等場合,本無他說話的餘地。隻是曹玉天性機警,一來深知沈三公最不拘俗禮,未必會怪他僭言;二來也想故意將蕭天白激得多說幾句無禮之辭,好叫對方自己露出更多破綻;三來更想用言語先套住此人,逼得他不好意思再施本門武功。種種心思,在一瞬之間俱都轉了個遍,是以這幾句話說得又脆又利,針針見血。

蕭天白聽罷,果然氣得鬚眉皆張,渾身亂顫,恨不得一步搶上,將這小子斃於掌下。隻是沈公達便在一旁,若貿然出手,未必討得了好,萬一反倒再丟了顏麵,那才真個無地自容。正在進退之間,他身後的大弟子魯奇已然按捺不住。此人一心替師父挽回麵子,也顧不得什麼以大壓小了,雙足一點,身形拔起,半空中一個前翻,輕輕飄落在曹玉麵前。其身法飄逸輕靈,落地時塵土不起,不愧“拿雲趕月”之名。

曹玉向來膽大,雖知自己決非魯奇敵手,卻也明白,今日縱是敗了,也絕不能墮了本門威名。心念既定,雙手一翻,已將一對判官筆握在掌中,腳下穩穩紮住子午樁,氣定神閒,宛如一頭小虎,昂然立在對麵。魯奇一見他這等年紀,卻有這般沉著氣度,心頭反倒一軟,暗生幾分惜才之意,竟有些悔意,不該貿然下場。

不料他這邊心念未定,身後卻忽然傳來一個又乾又冷的聲音:“大師兄慈悲心腸,不忍下手殺這隻小狼崽子,便請退開,讓我來。”話音甫落,燈前無影柳奇已從旁掠出,立在魯奇身前。

曹玉一見柳奇現身,心中暗喜。他早知此人功力較魯奇為遜,且日前又被師父武鳳樓傷過一刀,創口未必儘愈,如今正是現成便宜,哪裡肯輕易放過?隻怕魯奇將他攔下,當下再不遲疑,腕底一翻,起手便是一招“二龍搶珠”,雙筆齊出,筆尖分點柳奇左右肩井穴。

蕭天白自另立無極一派以來,胸中便始終存著與先天無極派一較高下之念。平日裡,他不惜耗費人力物力,自各處蒐羅本門舊聞與近況,尤於嫡傳弟子的行止武功,留意最深。是以先前武鳳樓一到遼東,他便能很快摸清底細;便是曹玉這等後輩小子,他也早已命門下細加探察。

柳奇一見曹玉撲到,心知這孩子素來膽大心黑,敢打敢拚,絕非尋常少年可比,便不敢怠慢。隻見他雙目微眯,內勁驟聚,左手一式“探囊取物”,右手一式“金豹探爪”,雙手齊出,竟是分彆向那一對判官筆奪去。

誰知曹玉雖擺出一副豁命相搏的架勢,骨子裡卻另是一番盤算。眼看柳奇雙手運足勁力,探拿已到,他陡然間收住身形,腰肢一塌,肩頭一沉,雙目滴溜一轉,兩點筆芒倏然一閃,竟直刺柳奇雙掌掌心的勞宮穴。

柳奇功力雖高,出手雖狠,心下又恨不得將這孩子立斃當場,可一見那兩點筆芒直奔勞宮而來,終究不敢硬接。勞宮穴一旦被刺中,數十年苦修的內力多半便要毀於一旦。他心頭一凜,隻得猛然收招,抽身後撤,一連退出數步,方纔避開這一刺。

曹玉見他果然撤身,便把判官筆輕輕一晃,嘴角微微一揚,脆聲笑道:“柳四爺,你拿出這般陣仗,對付我一個不成氣候的小孩子,未免太抬舉我了。如今我倒回過味來了。若不是你師父當年叛出本門,咱們如今原是一家人。論起輩分來,你還要長我兩輩,算是我曹玉的長輩。常言道,和尚不親,道士親。將來若有一日,你們認祖歸宗,重回本門,咱們今日這番嘴臉,可往哪裡擱?不如這樣,我讓你一回,這一陣便算我輸了,如何?”

這幾句話,輕描淡寫,卻句句如針。柳奇本就憋了一肚子怒火,聽到後來,隻覺胸口一陣發悶,喉頭髮甜,幾乎被他生生噎死。隻見他麪皮發紫,陡然怪吼一聲,厲聲喝道:“你這小畜生,滿嘴胡言亂語,吐儘了損命話,還想全身而退麼?我今日若不宰了你這缺德東西,誓不為人!”

曹玉聞言,麵上笑意忽然一斂,反倒把神色端了起來,冷冷說道:“柳老四,我好意替你留臉,你偏不要。那我可把話先說明白。你我二人今日既然動手,便須先立個規矩。隻要你我之中冇人嚥氣,誰若先打退堂鼓,誰便不是爹孃生的。你敢不敢應下?”

他這番胡攪蠻纏,竟把這等性命相搏之局,硬生生攪成了街頭潑皮鬥口似的。柳奇一聽,險些氣得眼前發黑,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正待破口大罵,卻見曹玉雙眼滴溜溜地望著他,一副你若不應便是心虛賴賬的模樣,心頭那口邪火頓時更盛。

他猛地一跺腳,單足點地,身子倏然前掠,口中不再多言,隻把周身怒意儘數發在招式之上。隻見他長劍出鞘,寒光森森,起手便是無極十三式。劍走輕靈,招式詭誕,時而如蛇穿草隙,時而如鷹掠寒潭;右手長劍連環搶攻,左手並起劍訣,又不時施出擒拿手法,專向曹玉關節要穴拿去,招招都往致命處遞。

曹玉卻哪裡肯與他硬拚。他先前那些狠話,不過是為了將柳奇氣得心浮氣躁。此刻見對方果然怒火上頭,出招愈急愈狠,他反倒一聲不吭,隻憑身法閃避,始終不與柳奇正麵相接。隻見他忽東忽西,忽高忽低,身影遊走不定。柳奇每一劍似乎都隻差半寸便可傷他,可偏偏總是在那毫厘之間落空。

一時之間,場中情勢便成了一番奇景。柳奇如瘋虎逐鹿,劍勢狠辣,步步進逼,一味朝曹玉周身要害狠下殺手;曹玉卻隻作慌忙躲閃之狀,時而斜肩縮頸,時而仰身滑步,時而翻腕撤身,活像被逼得險象環生,偏偏又始終叫柳奇差上那麼一點。

場中人裡,唯有旁觀者看得最清。拿雲趕月魯奇站在一旁,起先還隻當小師弟一怒之下出手過猛,未必失了分寸,可看得久了,眉頭不由一點點皺了起來。他本是為人方正之輩,目力又最老到,眼見曹玉身法雜而不亂,變幻莫測,柳奇雖攻得聲勢驚人,實則早被人牽著鼻子走,心中便知這一場比鬥,小師弟怕是已落了下風。

魯奇悄悄移步到蕭天白身側,壓低聲音道:“師父,這孩子的輕功,不但精,而且雜。四師弟那點燈前無影的火候,根本製不住他。弟子方纔細看,他一上來使的分明是惡鬼穀司穀寒一門的‘黃泉鬼影’,過不多時,又化作六陽毒煞戰天雷的‘烈焰趨陰’身法。再後來,他腳下轉折,隱隱竟有佛門‘十八羅漢步’的味道。弟子還疑心,他連本門‘移形換位’的根子也已摸著了。若再不設法應對,四師弟這跟頭,怕是栽定了。”

蕭天白聽在耳裡,兩道長眉微微抖了幾下,佈滿細紋的老臉也愈發陰沉下來。他生性護短,又最不肯在人前認錯,眼下雖知魯奇所言不虛,心頭那股倔強之氣卻反而更盛。魯奇見師父隻是抿唇不語,神情愈發難看,便知他那舊日脾性又發作了,一時也不敢再多說一句,隻得斂聲退立一旁。

曹玉與柳奇纏鬥正急,判官筆起落翻飛,身形卻隻在柳奇劍勢間遊來蕩去,忽東忽西,忽前忽後,直似一尾滑魚,任那燈前無影劍招如何狠辣綿密,終究沾不著他半片衣角。

若照這般鬥下去,柳奇連施辣手,仍傷不得曹玉分毫,時辰一久,心中縱有怒火,也該漸漸生出警覺,知道今日這場交手,多半要落個久戰無功、尋隙下台的局麵。雖則顏麵無光,卻還不至當眾丟儘臉麵。偏在此時,旁立一側的蕭奇早已看得眼中冒火。他本就因多玉嬌待武鳳樓異乎尋常而心生妒恨,此刻見柳奇連番出手,竟連武鳳樓門下一個小徒兒也收拾不下,胸中那股怨毒之氣頓時燒得更旺。

隻見他猛地塌肩抽劍,身形一飄,已欺入戰圈,口中厲喝道:“四師兄退下,讓我來收拾這小畜生!”喝聲未歇,劍光先到,一式“卞莊刺虎”寒芒暴漲,直奔曹玉心窩而去。

魯奇一見,心頭一震,唇邊那句“使不得”剛欲出口,卻終究慢了半分。柳奇本不願落個以二攻一的口實,聞聲之下,竟當真抽身退了下來。隻是他這一退,連方纔被曹玉逼著立下的狠誓,也一併忘了個乾淨。

曹玉這等人,眼快心毒,最會揀便宜。眼見蕭奇劍到,他腰身一扭,腳下使了個“移形換位”的巧步,早從劍鋒旁側滑了開去。緊跟著,他身形一折,不去理會蕭奇,反而一下攔在柳奇身前。曹玉眉尖一挑,雙手一抖,先將判官雙筆遠遠拋向沈公達,隨即拍了拍手掌,竟是擺出一個暫停罷鬥的架勢。然後他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隻靜靜望著柳奇,那神情分明是在說,方纔的賬,你柳老四今日怎麼算。

柳奇被他這般一攔,才猛然記起先前那番毒誓,刹那間隻覺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額角冷汗涔涔而下。正當曹玉得理不饒人,胸口已鼓起一口氣,欲要再出言相逼之時,忽聽旁側傳來一聲清越喝斥:“豎子不得無禮,還不快向柳四師爺賠禮!”

曹玉一怔,循聲望去,隻見武鳳樓已自山道間緩步而來,青衫微動,神色沉靜。沈公達見他這時趕到,翻了翻怪眼,麵上頗有不快,口中嘀咕道:“好端端一場熱鬨,倒叫你小子給攪黃了。”

武鳳樓深知這位三師爺的脾氣,聽在耳中,隻作不聞。他先走到蕭天白身前,恭恭敬敬深施一禮,垂手說道:“再傳弟子武鳳樓,叩請蕭師爺金安。”

這一聲“蕭師爺”,卻似一股溫風,竟把五佛頂上原本僵冷的氣氛吹鬆了幾分。蕭天白叛出本門,自立門戶多年,素來桀驁不馴,與先天無極派積怨甚深。可無極龍已歿多年,眼前這武鳳樓分明已是本門未來掌門之選,身份何等尊重,卻仍肯依舊禮稱自己一聲“師爺”。蕭天白心頭不禁微微一震,那張瘦長的臉上,竟也浮起一抹難以掩飾的赧色。他破例欠身還了半禮,這才吩咐八名護衛設座奉茶,又同沈公達見了一禮。

待座設畢,茶已捧上,武鳳樓卻不曾飲用,隻將茶盞輕輕擱在幾上,隨即站起身來,朝蕭天白愈發恭敬地說道:“弟子此番出關,身奉密旨,所辦之事,關礙甚重,恕難向師爺明白稟陳。隻是前日在多玉嬌公主府中,弟子一時無意,誤傷三位師叔,心中實自不安。今上五佛頂來,一則敬領師爺處分,二則也當麵向三位師叔賠禮。”

這一番話,辭意恭謹,進退有度,既不失本門體統,又把蕭天白的顏麵全然顧了進去。蕭天白聽罷,那張本已微紅的臉,愈發有些掛不住。他縱有千般偏狹,此時也不能不稍稍斂氣,遂向一旁的魯奇使了個眼色,命他去將蕭奇、阮奇、柳奇三人喚來,與武鳳樓重新見禮。

魯奇領命而去。誰知過了好一陣,石室前風聲寂寂,仍不見那三人蹤影。武鳳樓心中已隱隱有了計較,目光微轉,向沈公達望了一眼。果然,又過片刻,魯奇獨自一人折返,神色間頗有幾分尷尬,上前向蕭天白低聲道:“啟稟師父,三位師弟……已下山去了。”

此言一出,蕭天白臉色驟然一沉。沈公達卻不曾給他留半點餘地,隻緩緩站起身來,胖臉上笑意儘去,含著幾分惱怒說道:“家有家法,門有門規。你蕭天白口口聲聲自成一派,門下卻連這點規矩也立不住。你瞧瞧樓兒這孩子,再看看你的寶貝兒子和幾個徒弟,這等心性,也想成什麼大事?”

他說到這裡,怪眼一翻,聲音也沉了幾分:“我沈公達把話擺在此處。那三個小子若再敢和樓兒為難,我便一個一個,掏出他們的牛黃狗寶來!”說罷,他一擺手,向曹玉喝道:“玉兒,咱們走!”

蕭天白盤踞積翠山,稱雄關內關外多年,偏偏最怕招惹的,便是這等不講常理、行事全憑興頭的沈公達。如今見他發了真怒,心中雖惱,卻也巴不得這祖孫二人早些離去。當下並不挽留,隻冷著臉立在原地,看著這老少三人一路出了石室,下了五佛頂。

下山之時,山風更勁,千峰層疊,暮色沉沉。及至回到盛京城中,武鳳樓正欲向沈公達請問後計,沈公達卻已牽住曹玉的手,眯著兩隻胖眼,笑嘻嘻說道:“樓兒,你去辦你的正經事,彆來管我們二人。到了你真有難處的時候,我這做師爺的,自不會袖手旁觀。”

武鳳樓聞言,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沈公達這是有意藉此良機,再將曹玉帶在身邊,多授他幾分真本事。當下也不多問,隻向沈公達深施一禮,轉身自去。

曹玉與這位三太公最是投緣。見師父一走,胸中便似卸下一塊石頭,連眉眼都活泛起來,拍手笑道:“如今時辰還早,咱二人去哪裡消磨這一陣纔好?”

沈公達聽了,怪眼骨碌一轉,臉上忽又浮出那種又滑稽又促狹的笑意來。他摸了摸自己的大肚子,慢吞吞說道:“盛京城裡,三家大賭窟,如今已叫你師父踏平了兩家,剩下的,便隻有幽魂穀那一家。今日晚上,咱二人不妨去會會那個地獄遊魂,看看他到底有幾分斤兩。”

沈公達與曹玉一前一後,踏著夜色,往陰家賭場而去。盛京城中秋氣已深,街衢寂寂,簷角燈影被風吹得微微搖曳。曹玉一路行來,腳下生風,眼裡卻儘是興奮之色。他生怕亂子鬨得不大,今夜既要去會地獄遊魂陰森,胸中那股頑勁早已按捺不住。沈公達卻仍是那副慢吞吞的模樣,行路時腳步沉重,身軀臃腫,彷彿走得頗為吃力,隻是那雙怪眼偶一轉動,便透出幾分說不出的精靈古怪。

路上,沈公達已將心中盤算一一說與曹玉聽了。說罷,便在懷中摸索一陣,摸出三樣物事來。一件是一對貓兒眼,一件是一枚雀卵大小的夜明珠,另一件卻是一塊溫潤瑩然的漢白玉佩。他將三物交到曹玉手中,隻淡淡說了句:“待會兒瞧準火候,再拿出來。”曹玉將東西接過,藏入懷中,心下會意,笑意更濃。

陰家賭場燈火通明,門前人來人往,喧聲隱隱。這一老一小方一踏入,便已引得不少目光投來。曹玉年紀雖輕,卻走得昂首擺步,活似一個小小豪客。沈公達則拖著沉重身子,慢慢跟在後麵,衣衫不整,滿麵油光,看去說不出的滑稽。旁人雖覺詫異,一時卻也摸不透他們來路。

賭場深處,一個乾瘦精悍的老者本在櫃前端坐,眼見這老少二人進來,兩隻老眼頓時微微一縮。這人正是地獄遊魂陰森座下總管,外號“鬼算盤”的錢士富。陰森既能將幽魂穀的產業儘交他掌管,自然是看中了他的精細與機警。錢士富雖一時辨不出二人底細,卻知越是這等看不透的人,越不可輕慢,當下竟親自離座迎上前來,暗地裡又打了個手勢,命人速去通報東家。

他走到近前,堆起滿臉笑容,先望瞭望曹玉,拱手道:“小爺台甫如何稱呼?來此可是為消遣而來?”

曹玉卻不答他這一句,隻把兩隻眼睛在賭場四下裡一轉,隨即笑嘻嘻問道:“貴處可是陰家賭場麼?”

錢士富見他語氣輕快,神情卻甚從容,便也含笑答道:“敝處正是。”

曹玉點了點頭,彷彿這才放下心來,又追了一句:“貴東家可是地獄遊魂陰當家的?”

錢士富心中微微一動,仍隻得答道:“敝上正是陰穀主。”

曹玉又笑道:“如此說來,這裡果真是幽魂穀的產業了?”

錢士富見這孩子問得句句逼人,偏又瞧不出惡意,隻好再點了點頭,道:“不錯。”

曹玉這纔不問了。他忽然一轉身,朝後頭的沈公達高聲喚道:“三太公,地方找著了。這裡正是陰大哥開的賭場。你老人家快請上坐,我這就叫他們把陰大哥請出來拜見你。”

他這一聲叫得又脆又亮,堂中不少人都聽了個分明。一個十來歲的毛孩子,竟將幽魂穀主陰森喚作“陰大哥”,語氣還那般自然親熱,偏偏身邊又伴著一個奇胖老頭,還是這孩子口中的“三太公”。這一下,連鬼算盤錢士富也不由得怔住了。他自負機變百出,此刻卻也一時理不出頭緒來,隻覺得眼前這一老一小,當真古怪到了極處。

曹玉趁他怔神,已上前扶著沈公達,在錢士富先前所坐的太師椅上坐下。隨後,他又從懷中取出那三樣珍物,一件一件擺在桌上。貓兒眼碧光流轉,夜明珠溫輝隱隱,那塊漢白玉佩更是瑩潤無瑕,一望便知不是尋常之物。錢士富隻看得眼角微跳,呼吸也不由細了幾分。

曹玉將三物擺定,這才抬頭望向錢士富,臉上依舊是那副討喜的笑模樣,口中卻帶了幾分熟絡:“瞧你這模樣,想來便是我陰大哥手下的大總管錢兄了。煩勞錢兄辛苦一趟,把我那陰大哥請出來,前來拜見三太公。這幾樣東西,便算是三太公今夜豪賭的本錢。”

話音未落,他又摸出一張銀票,輕輕拍在桌上。那銀票乃京城賭場油子劉二弄來的假票,做得倒也惟妙惟肖。錢士富原本一雙眼睛正黏在桌上那幾件珍寶之上,此時再見這張麵額不小的銀票,一時更覺心頭髮熱。

曹玉將他的神色儘收眼底,便順勢又添了一把火,笑吟吟說道:“三太公一生豪賭,從不曾逢著真正對手。錢兄既是行家裡手,今夜不如陪三太公賭上一回。你若真有本事贏了這一場,下半輩子吃穿也就有了著落。若等陰大哥聞風趕來,你就算贏了,東西怕也未必落得進自己懷裡。你說,是不是此理?”

這幾句話,句句都往錢士富心口裡鑽。那三件珍寶已足以教他眼熱,此刻再被曹玉一番攛掇,心中貪念愈盛,幾乎再難按捺。隻是他終究謹慎,還想推辭幾句,便搓著一雙枯瘦如爪的手,陪笑說道:“士富是什麼人物,哪裡配與三太公平起平坐。若是穀主來了,自有穀主奉陪。”

沈公達本斜靠在椅上,像是懶得開口,這時卻忽地把臉一沉,粗聲喝道:“有胃口,便陪老子一賭。冇膽子吃大注的,老子這便另換一家去。”

錢士富一聽,心中頓時急了。他生平與財帛最是難分難捨,眼見一筆橫財就擺在麵前,哪裡肯輕易放人。當下連忙賠著笑,親自喚過管事,叫人捧來數樣賭具,牌九、骨牌、骰盅、轉輪,一應俱全,隨即又朝沈公達彎腰道:“但憑三太公揀選,士富無不奉陪。”

沈公達眯著眼,似有似無地掃了一圈,最終伸出胖手,一把抓過一副骰子。另一隻手卻不耐煩地擺了擺,示意其餘賭具統統撤下。錢士富見狀,心中險些樂得跳將起來。他於骰子一道浸淫多年,早練得出神入化,真可謂要幾點便能擲出幾點。若今夜賭的是骰子,這桌上三件異寶,在他眼中幾乎已等同於自己的囊中之物。

這時,沈公達將三粒骰子扣在掌中,望著錢士富慢悠悠說道:“這三樣東西,不分貴賤,隻作一注。每擲一回,便算一件。你若贏一次,老子便輸你一件。隻是話得先說明白,你若輸了,也須拿東西賠我;若冇東西,便折價出錢。規矩既明,老子這便動手了。”

說著,他雙手合攏,將那三粒骰子搓得嘩嘩亂響。隻見他搓了半晌,才猛地一撒,三粒骰子骨碌碌滾入盤中,滴溜亂轉。錢士富隻低頭掃了一眼,眼底便已浮出喜色,顯見心中早有成算。沈公達卻探著身子,盯著那盤中骰子,口中一個勁地嚷道:“停,停,停……”

盤中骰子方纔停定,沈公達那張本已慘白的胖臉上,忽地透出一抹古怪笑意。

適才三粒骰子一齊住定時,他先擲出的乃是三個一樣的黑三,錢士富口中雖故作讚歎,喚了一聲“好點子”,心下卻早已成竹在胸。隻見他探手將盤中骰子輕輕攏入掌內,腕子一翻,隨意一撒,動作閒熟圓轉,竟似尋常人把玩石子一般。那三粒骰子在盤中隻滴溜溜滾了兩遭,便端端正正停住,赫然是三個五點。頭一局,鬼算盤便贏了。

沈公達見狀,胖臉立時一沉,鬢邊隱見汗光。他咬著牙,將案上那對貓兒眼抓到手裡,彷彿割肉一般,遲疑了片刻,終是重重遞了過去。錢士富眉眼都活了,忙不迭接了,揣入懷中,嘴角那一絲得意,壓也壓不住。沈公達狠狠剜了他一眼,胸口起伏,又將那三粒骰子抓起。這一回,他雙掌合得更緊,搓得也更久,末了重重向盤中擲去,竟擲出一副一二三的小順子來。

錢士富眼見這點子已然不小,卻仍不慌忙。他將骰子緩緩攏入掌中,這一次連手腕都不曾翻轉,隻平平往前一送,三粒骰子便落在盤心。那骰子隻翻過一下,便露出四五六三個點子,整整齊齊,恰好壓過小順。錢士富又贏了一莊。

沈公達額上汗水涔涔而下,一張胖臉上的肉也微微抽動。他閉了閉眼,像是心口被人剜去一塊,手掌顫巍巍往案上摸去。曹玉在旁看得眼都直了,方欲開口喚他,沈公達卻已一把將那顆雀卵大小的夜明珠抓在手中。錢士富唯恐有失,身子往前一探,枯瘦五指快如鷹爪,自他手邊將那明珠奪過,連忙也收入囊中。至此,一對貓兒眼、一顆夜明珠,儘歸了鬼算盤。沈公達原本紅潤的麵色,霎時灰敗下去,竟似老了十年。曹玉氣得偏過臉去,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沈公達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喉中嘶聲作響,向錢士富喝道:“前兩遭都是老子先擲,這一遭,你先來。若再輸了,老子這條命也不想要了。”

錢士富連贏兩莊,財物到手,心中快活已極。他雖嗜財如命,到底還存了幾分提防,不願將人逼得太狠,便依言先行出手。隻見他將骰子抄起,信手一揚,三粒骰子落入盤中,擲出個十四點大來。他心中已有盤算,暗想此點不高不低,既可占先,也算留了一線。

不想沈公達的手氣卻愈發不濟。他將骰子擲下,盤中竟隻露出個臭四點。錢士富見了,也不由得微微一怔。沈公達麵如死灰,身軀微顫,半晌不語,末了才把那塊溫潤光潔的漢白玉佩捏在手中,遞了過來。錢士富原是個見財眼開的,到了此時,竟也隱隱覺得贏得太慘了些,嘴唇一動,似想說一句“這一局且作罷了”,誰知話尚未出口,沈公達已將那玉佩塞入他掌中。隨後,他又從腰間解下一隻舊布袋,往案上一擱,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腔調:“最後一遭,再賭這一遭。”

錢士富心思最細,眼見那布袋鼓鼓囊囊,便想伸手摸個究竟。誰知他手才往前探出,沈公達左掌一揚,寒光一閃,一柄七寸匕首已牢牢釘在袋口上方,刀鋒兀自輕顫。錢士富心頭一凜,忙將手縮了回去。

沈公達眼神陰沉,像是輸紅了眼,咬著牙道:“快擲。老子這是傾家一賭。”

“傾家”二字一入耳,錢士富那雙細眼裡又添了幾分貪色。他見沈公達連番失手,早已認定這胖老兒今夜黴運當頭,袋中縱有好物,也多半要歸自己所有。當下也不再客氣,暗暗運上平生最得意的手法,五指輕彈,骰子擲入盤中,竟現出三六一十八點,除卻三個紅四,再也冇有更大的了。他見點子如此,心下大定,嘴角不覺揚起。

沈公達看著盤中三個紅四,臉上神色愈發灰敗。這最後一局,他卻不似先前三次那般雙掌合攏、搓搖良久,隻漫不經心地將骰子抓起,單憑一手抖了兩抖,便接連擲出。那第一粒骰子先落盤中,輕輕一滾,現出個黑二。錢士富一見,胸中最後一點疑慮也散了,暗想此局已然贏定,縱然後兩粒再好,也斷難翻身。

第二粒骰子跟著落下,卻是一粒鮮紅四點。錢士富見狀,忍不住咧嘴一笑,口中還慢悠悠說道:“花雖開得好,葉子卻不曾襯得住。”

話音未絕,第三粒骰子已挾著勁風落入盤內,恰恰撞在先前那粒黑二之上。盤中兩粒骰子一齊又轉了起來。沈公達忽然探著身子,扯開嗓子嘶喊了一聲:“馬王爺保佑,給老子兩個紅四!”

錢士富原待發笑,不想那兩粒骰子轉了幾轉,終於停住。燈影之下,盤中三個點子竟赫然排成了三個紅四,滿堂頓時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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