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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刀扶龍 第37章 投鼠忌器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武俠 更新時間:2026-09-10 13:43:54 來源:OOP小說

燈影搖曳,閣中氣氛陡然冷殺。

江劍臣見那獨目老者行徑詭秘,心下正自沉吟對策。不料對方獨眼中凶光倏閃,身形竟如怒隼掠空,五指箕張,疾撲而來。這一下變起倏忽,身法奇詭莫測,江劍臣雖是心頭微震,足下已下意識欲施展“移行換位”神功閃避。

轉念之間,他猛然警醒此地乃是武清侯府魔窟,若顯露真實家數,身份必不可藏。他自忖憑這一身修為,縱能帶曹玉硬闖而出,但李鳴的苦心佈置、環環相扣的生死相托,乃至尋回禦寶、營救孤兒的萬全之計,隻怕儘數要化為泡影。電光石火間,江劍臣心意已決,竟打算冒性命之險去全此危局。

眼見那道黑影已至近前,江劍臣擰腰錯步,堪堪使出一招惡鬼穀的“黃泉鬼影”。爪風過處,嘶啦一聲,他胸前衣襟已被撕開幾道裂口。

那獨目老者一抓落空,落於數步之外,老臉上不禁掠過一絲驚詫之色。他素來眼高過頂,自負名動一方,全然不將君山惡鬼穀的二流人物放在眼中,孰料誌在必得的一擊竟被對方避過。他陰測測地一笑,沉氣提神,乾癟的身軀再度彈起,指間勁風激盪,已帶了七成真力。

曹玉立於一側,雖年紀尚小,卻也隨鐵笛仙曹鵬曆經磨難,眼界非同尋常。見那老者第二抓來勢狠辣,他心頭大駭,正待出聲提醒,卻見江劍臣神色傲然,待那勁力臨身之即,又是一記“地獄遊魂”借力滑開。這兩下閃避看似險象環生,實則拿捏得恰到好處。

獨目老者身形落地,身軀微微一晃,獨眼中怒芒噴射,顯然已是驚怒交集。一旁觀戰的美豔少婦亦是輕啟朱唇,發出一聲驚疑之聲。

“你是誰?”

老者薄如刀刃的嘴唇囁嚅良久,終於用那如枯木摩擦般的乾啞嗓音逼問出聲。他那隻獨眼在江劍臣身上來回逡巡,再不敢有絲毫輕忽。

江劍臣昂首而立,已知此人來曆。他冷聲答道:“君山惡鬼穀一介無名走卒而已。”

獨目老者緩緩搖頭,沉聲道:“尊駕不必自謙。司穀寒那老兒門下,絕無你這等身手。你究竟何人?”

江劍臣字句鏗鏘,反唇相譏道:“在下名姓已然奉告。倒是閣下這兩抓,讓在下識得了塞外黑風峽‘一抓驚心、二抓殘身、三抓追魂’的邵一目。堂堂一代巨凶,竟甘為侯府家奴,不知有何見不得人的勾當?”

邵一目被當眾點穿來曆,臉色鐵青。他雖心存疑竇,卻始終看不透江劍臣的底細,隻得咬牙應道:“是又如何?”

江劍臣見狀,心頭更生警惕。這邵一目二十年前便已凶名昭著,為人雖惡卻極自傲,如今竟投身客文芳麾下,足見侯府之中藏龍臥虎。

正對峙間,屏風後傳出一陣鐵器擊地的清脆聲響。片刻,一名殘缺了左腿的中年漢子拄著鋼拐轉了出來。此人約莫四十歲上下,亂髮如蓬,濃眉環眼,身材魁梧之極,那一臉虯髯襯得他神威凜凜。

他停在邵一目身旁,豪邁一笑,聲如洪鐘:“大師哥,你今日是走眼了。這位朋友的本領,比惡鬼穀主不知高出多少倍。你那‘三抓追魂’兩抓不中,便不該再抓第三次了。且讓我來領教領教!”

江劍臣見這獨腳大漢雖威武逼人,言談卻至誠爽利,竟將自家師門的隱秘當眾挑明,心中不由生出一絲好感。他記起昔日與六陽毒煞戰天雷的交情,深知成名巨寇亦有至誠之輩。

江劍臣微微拱手,含笑答道:“邵大當家方纔乃是手下留情,不願教在下當眾出醜,這纔有驚無險。其實那一線之差,在下已是僥倖之極。”

那獨腳漢子神色一正,肅然道:“正因為兩次都隻差一線,方顯出尊駕技藝驚人。請亮兵刃,容在下一試真章。”

江劍臣見他光明磊落,亦是不敢怠慢。他心知對方拄拐而立,自己若赤手空拳,反倒是羞辱了對方。當下不再遲疑,探手取出了短刀。

那獨腳漢子見江劍臣拔刀之際神色坦蕩,毫無滯澀,眼中不禁流露出讚賞之色,沉聲道:“一言既出,拔刀相向,足見尊駕胸襟如海。單憑此節,便值得我吳覺仁放手一會。尊駕小心,我要出招了!”

他話音方落,原本微屈的右腿宛如生根一般釘在原處,身形穩若泰山,右手緩緩將那根沉重的鋼拐平舉而起。吳覺仁雖靜立不動,雙目卻射出如炬精芒,在江劍臣周身要穴逡巡掃視,似要將其臟腑骨骼儘數看穿。此謂之“意與神合,身拐合一”,他眼神所及之處,便等同於鋼拐點落之所,威勢之盛,逼得閣內眾人屏息以待。

江劍臣見獵心喜,好勝之念油然而起。他此刻短刀斜指地麵,兩腳微分,門戶大開,非但冇有半分臨敵的凝重,反而顯得鬆垮無備,渾似個初涉江湖的庸手。

閣中死寂一片,唯有燭火偶爾劈啪作響。那原在地上昏厥的迷兒已轉醒過來,撐起身子,一瞬不瞬地盯著江劍臣。她從那熟悉的聲音中辨出,救命的主人竟已深入這龍潭虎穴。

一緊一鬆,兩相對峙,足有一盞熱茶的時分。江劍臣神色自若,吳覺仁的額頭卻已隱隱滲出白氣。

便在此時,閣外星月微輝下,一道鬼魅般的人影悄然貼近。那是被野雞溜子戲稱為“剩菜湯”的酸女人。她之前那雙淫邪媚眼,此刻竟冷如玄冰,死死剜在江劍臣微黑的麵龐上,似在搜尋某種隱秘的破綻。

吳覺仁平舉的鋼拐開始一點點下墜。汗珠彙聚成行,順著他的鬢角滾滾而下,打濕了衣襟。他氣息漸沉,胸膛起伏不定,原本沉穩的眸子也露出了幾分煩躁。反觀江劍臣,依舊淵渟嶽峙,大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概。

終於,吳覺仁耐性告罄。他那對銅鈴般的大眼猛然一張,下垂的鋼拐由靜轉動,首端在虛空中劇烈顫動,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

曹玉心頭咯噔一跳。他深知吳覺仁功力精純,那又短又粗的鋼拐若非內勁充沛,絕難使出這等顫勁。他暗自焦急,若三師祖不動用本門的“無極神功”,萬難接下這一擊;可一旦神功顯露,身份必喪。想到此處,他悄悄將手按在判官筆上,已存了玉石俱焚之心。

不料,異變突生!

江劍臣原本緊握的五指竟毫無預兆地鬆開,“噹啷”一聲,短刀墜地,清脆的撞擊聲在死寂的閣內激盪,猶如古寺晨鐘震人心魄。緊接著,江劍臣竟泰然自若地盤膝跌坐,徹底放棄了抵抗。

迷兒驚得再度暈厥,曹玉亦是驚出一身冷汗。

然而,本欲暴起發難的吳覺仁卻如遭雷擊,渾身氣勁如泄氣的皮球般消散無蹤。他魁梧的身軀劇烈搖晃,幾乎立足不穩,慌忙將鋼拐重重拄地,這才勉強穩住殘軀。

江劍臣睜開朗目,嘴角含笑:“吳當家的,好生厲害的煞氣。”

吳覺仁神情一鬆,露出幾分敬畏之色,正色答道:“是尊駕以大無畏之心,指點我放下了手中屠刀。受教了!”

誰也未曾料到,這場劍拔弩張的死鬥竟化作了這般至誠的惺惺相惜。

便在此時,那邵一目窺準江劍臣盤坐棄刀的空隙,身形暴起,如枯魅般掠向江劍臣頂門,五指如鉤,正是那一記殺招。

“老大卑鄙!”吳覺仁怒吼聲起。

江劍臣身子微沉,如安了簧片般騰空躍起,使出一招惡鬼穀的“餓鬼爭食”。他雙掌合十,竟在電光石火間將邵一目的毒爪死死夾住。與此同時,吳覺仁的鋼拐已帶著雷霆之勢,穩穩壓在了邵一目的右肩之上。

邵一目受兩路夾擊,動彈不得,隻得低頭認栽。

激戰剛定,閣外傳來一名女子嬌柔的通報聲:“侯爺到——”

江劍臣三人迅即撤力分開。閣門開啟,“剩菜湯”躬身引路,一名錦衣華服的青年在兩名小廝簇擁下,高視闊步而來。

來人正是武清侯劉國瑞。隻見他那張因沉溺酒色而焦黃瘦削的臉上,雙目深陷,神色萎靡,雖穿著一身富貴皮囊,卻透著股說不出的陰冷與頹敗。

那美豔少婦與酸女人目光微接,似有默契,隨即如弱柳扶風般迎上前去,探出雙手攬住劉國瑞瘦削的肩頭,語聲溫存:“侯爺,您風寒初愈,剛進了藥,太後又急召入宮,怎地不歇著親自過來了?有甚緊要事,喚臣妾過去便是。”

武清侯劉國瑞對這少婦顯然寵溺至極,他伸出乾枯的大手,在那滑膩如脂、渾似紅粉蘋果般的臉蛋上輕輕摩挲,討好笑道:“有個天大的好訊息說與你聽,快隨我回房。你這心眼裡隻顧著操弄那些阿堵物,竟連我也撇在一旁了。”言及此處,他斜眼瞥向閣中眾人,冷哼一聲:“你雇這些草莽漢子,儘是些白吃飯的閒人,通通趕了出去!”

眾人唯唯諾諾,紛紛退避。小神童曹玉混在人堆裡欲待離去,卻被劉國瑞一眼瞧見。劉國瑞急聲喚道:“童員外,你我交情莫逆,本侯一刻也離不得你,快隨我同去。”說著,竟親自上前拽住曹玉手腕,攜手而出。

美豔少婦臨行前,回首向那酸女人一笑,吩咐道:“剩菜湯,替我好生伺候幾位,尤其是惡鬼穀的那位三爺,莫要怠慢了。我去去便回。”

那酸女人誠惶誠恐,連連稱是。因有了主母發話,眾人對江劍臣的疑忌頓消。吳覺仁更是對江劍臣方纔那一手棄刀悟道的境界佩服得五體投地,二人一揖互讓,在那臨東窗的案前並肩坐下。

見旁人離得遠了,江劍臣壓低嗓音,目光中流露出幾分真切關懷,試探問道:“在下那位少穀主本是貪花戀色之徒,流連此處尚有情可原。倒是尊駕這一身驚世駭俗的功力,因何屈身這侯門深院?不知可否見教一二?”

吳覺仁長歎一聲,神色鬱鬱:“邵一目本是我先君門下。師門兄弟四人,另有一個小妹,藝成之後本在江湖同進退。他長我十歲,又是大師哥,行止大事皆由他定奪。今春他擅自受了侯爺重金禮聘,領著我等入府,事後方知是為這藏汙納垢的賭場壓陣。我雖心懷牴觸,奈何大師哥貪戀黃白之物,執意不肯離去。全賴同門袍澤之誼,我才忍氣留下。有我在側,這半年他們倒未做出過逾矩之事。隻是自上月起,我發覺大師哥常深夜私出,行蹤詭秘。前夜更不知從何處擄來一個女子暗暗逼審……”

吳覺仁話音未落,那美豔少婦竟已折返,他當即閉口不言。

少婦目光流轉,在江劍臣身上打量一番,輕笑道:“童少穀主已在侯爺麵前具保,證實了尊駕身份。方纔那惡鬼穀的嫡傳功法,大家也是親眼瞧見的。”隨即她對那酸女人麵色一沉,叱道:“帶他去安置住所,認認門頭,再帶回來用飯。你那臭腦筋給我收斂些,若再敢犯賤生事,仔細我撕碎了你!”

酸女人麵色微變,旋即換上一副諂笑,嬌聲道:“二夫人教訓得是,誰敢在您麵前犯賤?奴婢領命便是。”

江劍臣聽她稱那美婦為“二夫人”,心頭不由一懍。這少婦定是迷兒口中客文芳的替身柳鶯兒了。可真身客文芳藏於何處?那遺失的禦寶又在誰人之手?這侯府內迷霧重重,宛如蛛網錯綜。他正沉思間,腳下步履便遲緩了幾分。

忽聽閣內傳來那“二夫人”清脆的言語,雖隔著屏風,卻字字入耳:“侯爺傳諭,明歲皇太後要去泰山降香,旨意命我夫妻二人扈從隨行。侯爺有令,煩請邵、吳二位壯士充任護衛,隨駕伴行。”

江劍臣心念電轉。客文芳此舉,究竟是欲故佈疑陣誘敵深入,還是當真想借伴駕之機,攜寶遠走高飛?

思慮間,人已隨那酸女人到了一處陳設奢華的臥房前。江劍臣自見這女人起,便覺其周身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瞧她那身大紅大綠的俗豔裝束,毫無半點矜持;一張浮腫蠟黃的臉龐,儘顯縱慾之色。她貪財好利,在劉國瑞麵前卻又卑賤如塵,先前偷襲他的身手也實屬平庸。可不知為何,江劍臣心底那抹戒備之意,竟比對邵一目時還要濃重幾分。

他在八仙桌旁的太師椅上坐定,忽覺兩道目光如跗骨之蛆。那酸女人藉著斟茶之機,電閃般在他周身打量,眼中隱約閃動著一種貪婪而灼熱的異芒。

江劍臣隻覺一陣噁心泛上心頭。那目光中**裸的垂涎與愛慕,令他如坐鍼氈,眉頭不由得緊緊鎖在了一起。

那酸女人見左右無人,腰肢款擺,愈發向江劍臣身邊靠了過來,語聲甜膩得近乎發粘:“三爺,這漫漫長夜,可要奴婢貼身伺候麼?”

江劍臣方纔見她那般做派,已是倒儘了胃口。他平生最是剛正自律,縱是麵對國色天香的女魔頭或是嬌豔如花的勁敵,亦從未有過半分邪念,遑論眼前這等庸俗不堪、人儘可夫的下賤貨色。他心頭火起,右手重重一拍案幾,厲聲喝道:“快滾!滾得遠些!”

孰料那女人竟是個不知趣的,依舊笑吟吟地湊將上來。江劍臣眼中寒芒一閃,出手如風,五指已扣住那“剩菜湯”的一隻臂膀,運起一股巧勁一收一抖。那女人驚呼一聲,身子竟被淩空拋出,跌落在房門之外。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刹那,一股淡雅清幽、若有若無的芳馨之氣,竟隨那女人的衣袂拂過,沁入江劍臣鼻端。江劍臣心頭陡然一震,這氣息清冷高潔,絕非脂粉俗香。他定睛看去,隻見那女人伏在門外,眼中竟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委屈與幽怨。這等神情與她那副俗豔皮囊放在一處,顯得格格不入,詭譎中透著幾分滑稽。那女人一語不發,起身掩麵而去。

江劍臣重重坐回椅中,思緒如潮。眼下局勢紛亂如麻:誰纔是真正的客文芳?二夫人柳鶯兒難道隻是個幌子?明日皇太後突然起意去泰山降香,劉國瑞夫婦隨行護駕,這等巧合,莫非是那毒蛇察覺大勢將去,欲借皇室權柄攜寶潛逃?

正沉吟間,一道矮小身影悄然閃進房內,正是小神童曹玉。江劍臣正欲責備他行事大意,眼角餘光卻掃見側門外立著一個高大的人影。江劍臣如今身陷魔窟,哪敢有半點疏漏?他斷喝一聲:“什麼人!”身隨聲動,已如蒼鷹搏兔般撲向門口。

“一個放下屠刀的人。”

門外那人沉聲迴應,語調寬厚。江劍臣聽出是吳覺仁,心中對其頗為信重,當即收回掌力,側身讓其入內。

吳覺仁方入房中,便動容長歎道:“尊駕方纔離去,我才猛然省悟。能有這等棄刀悟道的襟懷,定是五嶽三鳥中的江三俠。覺仁先前失敬,萬望恕罪!”

江劍臣見他神色虔誠,滿麵欽慕,知他是真心相交,便微微頷首,默認了身份。

吳覺仁見狀大喜,他單足一頓,魁梧的身軀竟如落葉般輕盈掠至近前,那沉重的鋼拐全無聲息。他緊緊握住江劍臣的雙掌,壓低聲音道:“江大俠,實不相瞞,覺仁方纔在閣內言語有所保留。我大師哥邵一目生性貪財,受了‘穿腸秀士’柳萬堂的利誘,投效在‘七凶’之首客文芳門下。他更以此為餌,用龍鳳玉璧與八匹汗血玉馬打動了家父。家父久居塞外,不察中原是非,便命我師兄弟四人入關效力三年。”

他苦澀一笑,續道:“除了我尚存疑慮,兩位師弟富噲、強殘皆已死心塌地。家父因身有殘疾,本不欲參與武林紛爭,孰料竟被這珍寶誤了清名。待魏忠賢伏誅,我等已成附逆幫凶,騎虎難下。實則那大內禦寶,正是我大師哥親手盜取,獻予客文芳的。”

江劍臣見曹玉也在一旁暗暗點頭,已知吳覺仁所言非虛。他目光如炬,直視對方道:“那麼,誰纔是真正的客文芳?”

吳覺仁一怔,似是詫異江劍臣竟有此問,隨口答道:“事到如今,大俠還不識得麼?便是那劉侯爺寵冠府邸的二夫人。”

江劍臣聽罷,抱拳稱謝:“多謝吳兄高義相告。劍臣尚有一事相求,那‘七凶’門中有一名喚迷兒的侍女,處境堪憂。若吳兄方便,還請暗中援手,放她一條生路。”

吳覺仁慨然應允,隨即縱身離去,消失在夜色中。

江劍臣轉頭看向曹玉,麵色凝重:“你在此蟄伏數日,當真確定那二夫人便是客文芳本尊?”

曹玉遲疑片刻,低聲道:“三師祖,正是因此節尚未鑿實,我才未敢讓劉二孬傳書回去。事關重大,萬一認錯了人,隻怕打草驚蛇。”

江劍臣心下一沉,追問道:“玉兒,你確信身份未曾暴露?”

曹玉篤定地點頭道:“無礙。我有三道護身符:一是君山惡鬼穀的信物與義父母的名號;二是野雞溜子的打點與那滿箱假銀票;三是劉二孬傳我的賭術絕活。柳萬堂是看中我這身本領纔將我‘請’來。至今那二夫人對我仍是親厚有加,全無起疑的跡象。”

江劍臣略感寬慰,催促道:“你且快回,莫要露出破綻。切記,隻要一日未曾擒獲賊首、尋回禦寶,你便要將這齣戲唱下去。”

曹玉領命,身形一晃,悄然隱入陰影深處。

江劍臣方纔和衣臥下,正欲閉目調息,忽聽得一陣細碎的足音,那酸女人“剩菜湯”竟又悄無聲息地折了回來。

見江劍臣眉宇間隱有怒色,那女人忙欺近身側,語聲雖仍有些粘膩,卻多了幾分淒婉:“三爺莫惱。請您信我一回,我雖這般做派,卻並非天生的下賤骨頭。在這等吃人的地方,若不裝得酸腐些,哪還有命在?我瞧出您是個頂天立地的好人,我這身子也絕不似旁人想的那般醃臢。隻要您肯收留,縱是端茶倒水、做妾為奴,我也心甘情願。隻求您在童老爺子麵前替我討個恩典,讓二夫人放我離去。我攢了好些私房銀錢,斷不會成了您的累贅,求您行行好!”

江劍臣聽她言辭懇切,心下雖疑,卻也生出一試虛實之念,遂冷哼一聲,故意作態道:“想要三爺收留你,倒也不難。隻是你說得天花亂墜,底氣何在?總得讓三爺見識見識,你到底有多少‘油水’。”

酸女人麵上浮現一抹苦笑,低聲嘀咕道:“白送你個俏佳人,還得倒貼一份厚妝。罷罷罷,誰教我命苦,偏生看中了你這冤家。眼下天黑得驚人,奴家心裡著實害怕。三爺若是不嫌,便請下床穿了靴子,陪奴家去走一趟,驗一驗那身家如何?”

江劍臣斷不至天真到信她真是去點驗金銀,但這女人行徑古怪,若不隨她走一遭,斷難窺破其中機鋒。當下他起身蹬靴,隨那女人出了房門。

夜幕低垂,四下裡漆黑如墨。那酸女人似是當真受了驚嚇,溫軟的身子不住地往江劍臣懷裡倚靠。江劍臣心道,既要探她底細,也顧不得許多繁文縟節,遂伸出左臂,緩緩環住她的纖腰。正欲進一步探察她周身氣勁,那女人卻似受驚的靈狐,猛地掙脫了他的懷抱,反手拽住他的手腕,閃身冇入了通往內宅過道的陰影之中。

江劍臣心頭一凜,正狐疑間,隻聽遠處傳來一陣極輕的跫音。兩人並肩緊貼,江劍臣左手五指已暗釦住她後心大穴,隻要她稍有異動,立時便能取其性命。

待來人臨近,江劍臣運起目力一瞧,不由得屏氣凝神。隻見暗影中走來的,正是那“三抓追魂”邵一目與妖豔的二夫人。兩人此刻如膠似漆,緊緊相擁,正旁若無人地調笑。

二夫人語帶嗔怪,語調低迴婉轉,極儘放浪之態:“你這老東西,年過半百了,竟比那後生小輩還要貪饞。給你三分顏色,你便開起染坊來了。瞧瞧這天色,若誤了上路的大計,看你怎麼交代!還不快些放手。”

邵一目發出一陣淫邪的浪笑:“我的小心肝,分明是你自己胃口大,反倒排揎起老夫來了。放心罷,我那兩個師弟已在盧溝橋下候著,保準誤不了事。”

二夫人輕啐一口,酸溜溜道:“吹得倒響!一個惡鬼穀的小輩都讓你吃了癟,還敢口出狂言。倒是你那兩個師弟來得當真及時,莫非是你私下裡透的訊息?”

邵一目似是一怔,旋即討好道:“為了你,老夫哪能不操這份心?隻要你這尊南海觀世音肯多賜些雨露,老夫便是拚了這條殘命,也定護你周全。”

二人依偎著漸行漸遠,餘音消散在寒風中。江劍臣隻覺身邊的酸女人抖得如同篩糠一般,額間冷汗涔涔。他正自詫異,卻聽那女人顫聲道:“壞了!二夫人想必已派人尋我去了。三爺快回房去,奴家待尋了空子再去尋你。你且寬心,我那錢財極多,保你一世榮華。千萬記著,莫要在這府裡亂撞,撞見了人可了不得!”說罷,她死死握了一下江劍臣的手,這才依依不捨地放開,燕子投林般向內宅掠去。

江劍臣立在原地,如墜五裡雲霧。這女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引他至此,便是為了聽這一番秘辛?他百思不解,索性轉身回了住室。

推門入房,燃起燭台,江劍臣麵色陡然一變。

隻見床上躺著一人,麵色慘白如紙,正是氣息微弱的迷兒。枕畔壓著一張字條,筆跡蒼勁卻極顯匆忙:“吾輩被迫扈從侯爺遠行,所托迷兒之事,恐難全終。偵知大師兄已重金收買閣下三位宿敵,伏於前路,萬望戒備。江湖路遠,後會有期。——覺。”

其下另有一行潦草至極的小字,幾難辨認:

“令徒孫無慮,速攜迷兒奔西南。吾當相機接應,同離死地。”

江劍臣看完,心頭疑竇叢生:吳覺仁所言宿敵為何人?曹玉當真已陷絕境?他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迷兒,又望向窗外濃重的夜色,這武清侯府,當真已成了一座萬劫不複的深潭。

江劍臣凝視著字條,心頭不由一緊。

從吳覺仁那句“被迫保侯爺上路”,他已敏銳地嗅出,客文芳這毒蛇終是要棄巢遠遁了。他深知自己縱有通天之能,終究孤掌難鳴,若不能及時趕回招集高手截擊,一旦客文芳攜寶遠隱,便如泥牛入海,再難尋蹤。況且,迷兒此刻命懸一線,唯有及時救治方有一線生機。可若他就此撤手,曹玉獨陷重圍,又該如何自處?

江劍臣在那鬥室內步履沉重,正自舉棋難定,忽聽得遠方傳來一聲雄雞破曉之啼。他心頭猛震,斷然喝道:“走!”

他俯身將迷兒挾入肋下,推開後窗一躍而出。此刻侯府正廳已隱約傳來雜亂的人聲,顯然車馬已在整備。江劍臣不敢片刻耽擱,身形如電,劃破黎明前的殘墨,直奔駙馬府。

趕到府中,他先是一掌拍醒武鳳樓,急聲囑托其單身奔赴盧溝橋監視敵蹤;隨即尋到李鳴,將迷兒托付安置,並請掌門師伯隨後接應。待一切停當,他方纔按吳覺仁留下的密示,獨身向城西南疾馳而去。

出得城外,江劍臣擇一高曠之處卓然而立。他暗自定下計較:若一刻鐘內等不到吳覺仁,便立刻折向盧溝橋,憑他的腳力,定能在武清侯車馬出關前將其截獲。

然而,就在他氣息稍定的刹那,周遭殺氣頓盛。

迷濛的夜色中,四道人影自三方悄然掩至,配合得天衣無縫。江劍臣心頭一沉,暗叫不好:吳覺仁的留字竟是誘敵之計?抑或是他已被賊人識破?此刻再想抽身,已是萬難。

大敵當前,江劍臣反而冷靜如冰。他微眯雙目,逐一掃視圍攏而來的勁敵。

正麵逼近之人,正是方纔在閣內敗於他手的“三抓追魂”邵一目。此刻他雙手各執一柄尺半長的精鋼惡鬼爪,麵露狠厲。

右側襲來的則是兩名形容枯槁、長相如出一轍的瘦長老者,竟是邊天福、邊天壽兄弟。這兩人雙目如火,滿含怨毒。當初江劍臣以一柄短刀,生生削去了他們每人一隻左腕,也將“一劍殘身”、“一筆勾魂”的赫赫凶名生生斬斷。此刻他們一人仗青鋼長劍,一人運墨黑鐵筆,直欲將江劍臣碎屍萬段。

而左側如鬼魅般遊走包抄的,正是那窮凶極惡的“追魂劍”沙萬裡。他與邊氏兄弟同病相憐,前胸亦曾受過江劍臣致命一刀。

江劍臣心下凜然。這四人皆是武林中拔尖的狠角色,若論單打獨鬥,誰也接不住他十合。即便合圍,若他施展“一刀三斬”的絕技,亦能強取生路。可對方顯然受了高人指點,四人拉開距離,圍而不攻,三方遙阻,竟使他的絕殺招數無處施力。他若衝向一方,那人必暴退引誘,兩側之敵定會拚命襲其後心。

這幕後之人計算之精、佈局之毒,令江劍臣背生寒意。更令他心驚的是,邵一目既在此處,客文芳定然已金蟬脫殼,不在劉國瑞的車隊之中了!

邵一目看著江劍臣漸漸陰沉的麵容,發出一陣誌得意滿的獰笑:“姓江的,你這份裝聾作啞的本事,倒真稱得上武林全才。若非最後那一瞬露了破綻,咱們首腦險些被你瞞了過去。可惜啊,你終究還是咬了鉤!”

見江劍臣不語,邵一目笑意愈發陰森:“你定在納罕,為何我等不直接下殺手?嘿嘿,殺了你固然痛快,可留著你的命,正可誘使五嶽三鳥傾巢而出,自投羅網。至於那個小鬼頭,首腦也暫且留著他的命:一來他那賭假博的手段能為府裡進不少項;二來正好拿他脅迫惡鬼穀那幫老鬼。至於那隻跑掉的野雞溜子,嘿,首腦早有算計,他逃不掉的。”

江劍臣聽罷,隻覺胸中怒焰如火山噴薄,五內俱焚。他緩緩橫過短刀,刀鋒在殘星下映出一道冷徹骨髓的寒芒。

邵一目那隻獨眼中閃動著狡黠的微光,嘿然冷笑道:“江三俠,你沉不住氣了,可是?咱們兄弟四個擺出這三方陣勢,實則是不願將事情做絕,隻盼江大俠識時務,退回你該去的地方。說句掏心窩子的,論單打獨鬥,咱們誰也不是你的對手,真要拚起命來,死傷的一定是我們。可你若想輕易放倒咱們,卻也白日做夢。這陣法乃是首腦親授,不管你攻向哪一方,那人都虛位待敵、引你入甕,兩側同夥必會趁虛而入,取你性命。是拚是退,全在三俠一念之間。”

江劍臣麵沉如水,整個人冷峭得宛若一塊寒玉。他心頭劇震,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那個隱於幕後、名為“首腦”之人的可怕。對方並非要他的命,而是要像牛皮糖一樣黏住他,為客文芳的攜寶潛逃爭取時辰。若以一敵四強行突圍,即便能將這四名凶煞斬於刀下,自己也必將付出慘重代價。一時間,江劍臣心底竟生出一絲悔意,恨自己平素孤傲成癖,若此刻身邊能多出一個幫手,局麵何至於此?

正當舉棋不定之際,邵一目那抹得色刺痛了他的眼。江劍臣胸中狂怒陡起,一股不屈的傲氣衝頂而上。他掂了掂手中的短刀,心道:何須瞻前顧後!

“著!”

江劍臣驀地沉喝一聲,身形如離弦之箭,竟直衝向右側的邊氏兄弟。一劍殘邊天福與一筆勾邊天壽本就是驚弓之鳥,見江劍臣攜風雷之勢撲來,哪敢硬碰?兄弟倆劍筆交錯疊成十字,腳下如踩風輪,連連暴退,全然不顧那合圍之勢。

江劍臣朗聲大笑,身子在半空陡然使出個“雲裡倒翻身”,落地處已欺近追魂劍沙萬裡不足一丈。沙萬裡驚得魂飛魄散,擰腰旋身,硬生生又退出兩丈開外。

便在此時,江劍臣真正的殺招方纔顯露。他身形微晃,修長的軀乾宛若銀龍破霧,一瞬間便貼到了邵一目身側,刀芒掠影,直削對方左肩。

邵一目大駭,兩柄惡鬼爪左扣右抓,拚著雙臂被廢也要鎖住這一刀,好讓左右同夥合圍。江劍臣的短刀果然在鬼爪交錯間凝滯了一瞬。

沙萬裡在旁窺得真切,心道機不可失,身隨劍走,使出一招“毒蜂螫入”。掌中長劍化作一抹慘白寒芒,毒辣無比地刺向江劍臣左肋,這一劍快若奔雷,誌在必得。

邊氏兄弟見狀大喜,生怕江劍臣臨死反撲,刷的一聲散開身形,死死守住江劍臣後路。

江劍臣心底暗暗冷笑:魚兒上鉤了!

眼見那兩隻惡鬼爪將要合攏鎖死,江劍臣猛地一個大旋身,竟使出了那招神鬼莫測的“抽刀斷水”。那柄短刀不僅從鬼爪的鐵環中滑脫,更藉著旋身之勢,帶出一道圓弧狀的殘影,迎頭劈向沙萬裡。

沙萬裡久經戰陣,反應極快,百忙中拚命一甩頭,避過了腦門要害。饒是如此,江劍臣的刀尖還是輕巧地掃過了他的右耳。隻聽得一聲慘嚎,沙萬裡半隻耳朵竟被生生削落,鮮血瞬間浸透了半邊肩膀。

邵一目看得肝膽俱裂,嘶聲狂叫:“點子紮手!併肩子,攏近點!”

四名凶煞再不敢分頭包圍,呼啦一聲縮聚成一團,五件兵器交織成網,隻求自保阻敵,絕不輕易出擊。這聚而殲之的陣勢,雖說是江劍臣所望,但麵對四個拚死防守的頂尖高手,形勢依然焦灼萬分。

江劍臣抬眼望向東方,晨曦微露。他心中急如火燎,心知若再拖延,客文芳便要遠走高飛了。

他再次掂了掂刀,嘴角勾起一抹沉穩而冰冷的微笑:“江某新近悟出一套刀法,共計三式。今日便拿四位試刀,準備領死罷!”

此言一出,雖是語調平緩,卻在四人耳畔炸如驚雷。江劍臣緩緩步步緊逼,又補了一句:“刀隻三式,命有四條,想必終有一人能僥倖活命。就看四位誰的造化更大了。”

這話如同一把毒鹽撒進了四人的同盟之中。這四人本就是利益糾葛,毫無信義可言,此刻心中各敲小鼓,都生怕自己成了那三刀下的亡魂。原本固若金湯的守禦陣勢,在自保之心的驅使下,瞬間露出了縫隙。

兵貴神速!江劍臣不再多言,渾身真力如決堤洪水般迸發。刀尖斜指,整個人化作一道淡淡的清影,如入無人之境般紮進了四人合力的夾擊空隙之中。

兩抓一劍,各護周身,鐵筆勾魂,先圖自守。四名凶煞被江劍臣這股披靡之誌所懾,早已落了下乘。江劍臣鼻端發出一聲冷哼,手中短刀寒芒陡盛,如銀汞瀉地,無孔不入。但聽得四聲驚呼齊起,對方四人如殘葉經秋,齊刷刷向後跌退,各自驚魂未定地驗看手腳,唯恐已遭了傷殘。

這正是江劍臣“先聲奪人”的妙計。方纔他並未施展“一刀三斬”的絕學,不過是仗著身法快猛,虛晃數招。趁著四人驚魂未定、尚待合圍之隙,他目光如炬,死死鎖住了其中惡跡最著、最為歹毒的“追魂劍”沙萬裡。

“著!”

刀芒如電,熾烈奪目。隻聽得一聲淒厲如梟鳴的慘叫,待江劍臣收刀立定,飄然退後時,沙萬裡已如斷線風箏般僵立當場。其喉管已斷,右臂齊肩而落,小腹更被挑開一道血口。說也奇怪,直到死屍轟然倒地,那傷口竟無半滴鮮血流出——這正是快刀到了極致,生生封住了經絡。

這般殺人不見血的雷霆手段,瞬息間將餘下三人的膽氣驚碎。邵一目狂嚎一聲,看似要拚命搏殺,實則矮身如鼠,藉著地麵草木之勢暴竄而出,一頭紮進側首林莽,竟是頭也不回地逃命去了。

場中唯餘邊天福、邊天壽兄弟二人。他二人麵色慘白,腳下卻似生了根一般不敢挪動。他們深知,若拚死一搏尚有萬一之機,若此時轉身逃遁,不出半裡必被江劍臣逐一斬於刀下。兩兄弟對視一眼,咬碎鋼牙,長劍與鐵筆再次搭成十字,作困獸之鬥。

江劍臣冷冷掃視,語聲如冰擊玉:“賢昆仲斷腕之痛,料來猶在皮骨。若再妄動無名,今日之報必慘烈百倍。江某此刻殺心已息,爾等速退,尚可保得殘生。”說罷,他竟當麵將短刀收入鞘中,長身而立。

邊天福遲疑良久,恨聲頓足道:“斷手之仇,終生難冇。你今日放虎歸山,豈不永留後患?”

江劍臣朗然一笑,襟懷坦蕩:“江某平生債主極多,不在乎多你二人。良言已畢,去留自便。”

邊天福眼角抽搐,終是長歎一聲,與兄弟邊天壽相互攙扶,倉皇而去。

江劍臣再不耽擱,展開輕功如流星趕月般奔向盧溝橋。待趕到橋頭,晨曦已明,橋麵上唯見淩亂的車轍蹄印逶迤南去,大隊人馬早已過橋多時。

他心急如焚,循跡疾追。行不出二裡,忽見道旁立著兩人,正是武鳳樓陪著大師兄蕭劍秋。江劍臣趕忙趨步上前,拜見大師兄。

蕭劍秋麵露喟然,歎道:“赫赫皇權,莫可名狀。樓兒先前現身欲阻,卻被皇太後指為攔截鑾駕的逆黨。幸得大內王公公在旁斡旋,方纔保下性命。客文芳此計,當真毒辣至極。”

江劍臣聞言,氣得額上青筋暴起,切齒道:“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這蛇蠍攜寶遠揚,我輩竟束手無策?我不信這公道蕩然無存!”

蕭劍秋沉吟道:“鳴兒遲遲未現,或許另有籌劃。”話音未落,隻聽遠處馬蹄轟鳴,疾如暴雨。定睛看去,正是“缺德十八手”李鳴引著老駙馬冉興,二人策動禦苑良駒,如兩道旋風般飛馳而至。

江劍臣見狀大喜,暗道這乖徒兒果然智計百出,定是走了老駙馬的門路,請下了禦賜聖旨,有了這尚方寶劍,擒殺逆黨便名正言順。

熟料李鳴與冉興衝至近前,竟連馬也不下。李鳴隻在馬背上對師父師伯打了個“跟上來”的手勢,兩匹馬便又風馳電掣般冇入前方塵土之中。

蕭、江、武三人皆是絕頂輕功,當下各提真力,身形晃動間,竟比奔馬還要快上三分。官道之上清氣寥廓,三人宛如雲中三鶴,倏忽間已在狹長官道上追上了鑾駕隊尾。

皇家降香,氣象森嚴。為了太後一人出巡,竟動用了三千禦林軍護衛,內侍、大內侍衛、太監宮女何止百數,更有欽天監與禮部官員隨扈。車駕如龍,怒馬嘶風,聲勢駭人之極。

江劍臣居後,武鳳樓引路,蕭劍秋坐鎮中央。師徒三人穿林過崗,避開軍士眼線,橫插至車隊前首。隻見大路正中,老駙馬冉興與李鳴正並肩跪地攔駕。三人不敢怠慢,依著冉興先前的交待,齊刷刷跪在老駙馬身後,靜候聖諭。

車駕粼粼,黃門太監尖細的嗓音穿透晨霧,報於劉太後。護駕的禦林軍與內侍向兩側倏然散開,冉興等五人屏息斂聲,膝行至鑾駕之前。

珠簾捲起,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隨之溢位。劉太後麵沉如水,語帶慍怒:“哀家為體恤聖上英年擔綱,特齋戒十日遠赴東嶽降香,以此赤誠上感神靈,保我大明江山永固。禦妹丈,你擅攔駕路,驚擾聖躬,究竟意欲何為?”

老駙馬冉興深知,先前武鳳樓一番阻攔已教這位皇太後心生不快,自己此刻重蹈覆轍,無疑是火上澆油。但他念及禦寶失落之重、江劍臣受冤之深,雖是生性敦厚,此刻也激出了一身孤膽。他以額叩地,沉聲奏道:“微臣領聖上密旨,襄助江劍臣等人搜捕盜寶欽犯。因情勢萬急,微臣縱萬死亦不敢誤了皇命,懇請太後詳察。”

劉太後素來溺愛崇禎帝,聞言怒氣雖稍霽,仍是冷哼一聲:“方纔武鳳樓也說要搜什麼盜寶之人,已被哀家斥退。如今你又來口稱欽犯,莫非在禦妹丈眼中,哀家這鑾駕之內,竟藏了那梁上君子不成?”

冉興見哀求無望,索性心一橫,直言不諱道:“請太後恕臣死罪。太後自然與盜寶之賊無關,可若無太後鑾駕庇護,那欽犯早該在盧溝橋下授首,斷不會逍遙至今。”

此言一出,如石破天驚。劉太後鳳目圓睜,厲聲斥道:“冉皇親!你身為皇親國戚,竟敢如此信口雌黃?哀家今日且把話擱在此處,若在你口中的‘庇護’之處搜不出真贓實犯,哀家定先斬你的首級,再將皇妹終身囚禁後宮。凡涉此事者,一併交由刑部嚴辦!”

冉興心中微動,這正是李鳴事先籌劃的“激將計”。他忙不迭地應道:“若搜不出欽犯,臣甘願領受極刑。”說罷,側首遞了個眼色。

“缺德十八手”李鳴行事何等狡黠大膽?他伏地連叩三頭,隨即騰地躍起,竟在眾目睽睽之下,伸手一拽,生生將那武清侯劉國瑞扯下馬來。

劉太後萬冇料到有人竟敢在禦前拿她的親侄,正待喝止,卻見武鳳樓身如鬼魅,已掠至後側一頂彩轎前,長臂一舒,將那隱身於侯門、貴為如夫人的妖豔美婦生擒了出來。

那武清侯劉國瑞本就被酒色淘虛了身子,陡經此變,登時嚇得肝膽俱裂,兩眼一黑昏死過去。可令人心驚的是,那落入敵手的二夫人柳鶯兒,雖已成了階下囚,眉宇間竟無半分驚惶。

見此情景,江劍臣心頭咯噔一跳,即便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蕭劍秋,此刻亦是臉色微變。難道這“美人蛇”當真施展了金蟬脫殼之計,眼前此人並非客文芳?

冉興見狀,已是箭在弦上,大喝道:“王公公、李鳴!速速細搜二人周身!”

言罷,這位老駙馬的額角,已悄然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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