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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刀扶龍 第22章 唇槍舌劍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武俠 更新時間:2026-09-10 13:43:54 來源:OOP小說

荒野上狂風捲動寒草,信王朱由檢一行策馬向山海關外而行。遠處地平線上,多爾袞率領的十萬八旗勁旅已然陳師塞外,營壘森嚴,如黑雲壓城。缺德十八手李鳴控馬趨近武鳳樓,兩騎並影,馬蹄聲碎。李鳴側過臉,壓低聲音道:“侯國英這女子,看來終究是拗不過我師父。她如今不但歇了那些陰毒心思,連那路最教人頭痛的伏兵也撤了去。這份情誼,全是在討師父的歡心。”

武鳳樓目視前方,眉宇間凝著一層霜色,沉聲問道:“鳴弟,那‘草上飛’孫子羽當真請到了武林中的異人?你可瞧得準了?”

李鳴神色一凜,全無平日的嬉皮笑臉,肅然道:“以孫子羽的身份,若非驚世駭俗非同小可的人物,他斷然不會出麵相請。更何況此事由侯國英在幕後主使,其誌不在小,定是謀定而後動。小弟這幾日心中總有些惶惶不安,生怕他請來的是那位……”說罷,他右手屈起食、中、無名三指,獨獨伸出大拇指與小拇指,在武鳳樓眼前虛晃一招。

武鳳樓見狀,心頭猛地一震,隨即搖頭歎道:“世間事豈能這般湊巧?”

李鳴嘴角牽動,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低聲提醒道:“大哥莫不是忘了?當日在火神廟中,那條潛入內室、劫走南宮烈前輩‘毒霧神針’的高大身影,除了那位與我義父齊名的‘六指追魂’,天下還有誰能有這份神出鬼冇的手段?”

武鳳樓默然半晌,亦覺此事不可不防。兄弟二人正自憂慮,忽聽後方傳來少年曹玉的驚聲呼喊:“師父快看!後邊有人衝過來了!”

眾人勒馬回頭,隻見一匹墨色駿馬如離弦之箭,馬鬃飛揚,口噴白沫,直朝隊伍衝撞而來。武鳳樓身形未動,人已如大鵬展翅,甩鐙離鞍,淩空向後掠去。百名穀丁訓練有素,瞬間向兩翼排開,李鳴與曹玉則縱馬護住信王及賈佛西、冉興三人。

那黑馬疾馳至近前,馬上騎士猛然勒韁,那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騎士借勢擰身墜地,輕飄飄落在武鳳樓麵前,泣聲道:“大哥!想殺小弟了!”

武鳳樓定睛一看,立在眼前的竟是天山飛蝗淩雲。當年在魔窟救母,魏方捨命試弩、慘烈儘忠的往事瞬時湧上心頭。武鳳樓悲從中來,喚了一聲“二弟”,兩人緊緊相擁,熱淚橫流。淩雲切齒痛恨道:“此生若不殺那女王,為恩師報仇,淩雲誓不為人!”

李鳴將淩雲身份稟明信王,引他上前覲見。淩雲行過大禮,從背後解下一個沉甸甸的長形布卷,遞向李鳴,說道:“我奉掌門之命,出京一路追趕。過鎮子時,遇到一位神情古怪的高大老人,他指名道姓要我將此物轉交給三弟。那老人來去如風,轉瞬即逝,我也不知其中究竟為何物。”

李鳴並未伸手去接,反而盯著淩雲的手追問道:“二哥,那老者的左右手,可是各有六根手指?”

淩雲聞言一怔,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大腿,頓足長歎道:“我真真是老糊塗了!江湖中人人想見而不得一見的‘六指追魂’,我竟與他失之交臂,實在可惜!”

李鳴默默接過布卷,隨手掂了掂份量,苦笑道:“這必是南宮前輩丟失的毒霧神針無疑。那位前輩竟會盜寶相贈,當真怪哉。”此時軍情如火,他也無暇細想,遂將布卷收入懷中。

翌日清晨,紅日初升。眾人跨出山海關,但見邊關大漠,莽莽蒼蒼。極目遠眺,清軍的黑色營帳如蟻群般盤踞在視野儘頭。信王朱由檢見大好河山被異族侵淩,厲聲道:“滿人竟猖狂至此,當真要在長城之下牧馬了!武皇兄,傳我旨意,派人下書。”

淩雲初涉江湖,正是銳氣方剛,剛欲跨步請命,卻見賈佛西揮手止住。賈佛西向信王一躬身,緩言道:“先皇曾冊封努爾哈赤為遼東總鎮,此號至今未革。如今千歲親臨,以禦弟之尊,理應等那多爾袞前來朝拜。若我方主動下書,恐自降身份。”

信王朱由檢如夢初醒,麵露愧色,謝道:“若非先生指點,孤王幾近失了朝廷體統。傳令,覓地紮營。”

眾人忙碌半日,一切紮營之物在關內已備妥。那百名穀丁亦褪去勁裝,換上大明親兵甲冑。入夜後,大營肅穆,賈佛西坐鎮中軍調遣,信王則與武鳳樓等人於帳內密議。然而直至夜深,清營方向始終寂靜無聲,全無動靜。

晚膳罷,淩雲與曹玉奉命出帳巡查。武鳳樓陪侍左右,與賈佛西、冉興、李鳴談經論道,不覺已漏過三更。李鳴目光流轉,朝武鳳樓遞了個眼色。兩人退出帳外,在寒風中站定。

李鳴攏了攏袖口,低聲道:“大哥,你可曾察覺異樣?淩二哥和玉兒這一巡查,去了足有兩個更次。此處曠野空闊,哪裡用得著這麼久?彆是潛入清軍營盤裡去了吧?”

武鳳樓聞言,心中亦覺不妥。他本欲親自查探,李鳴卻阻道:“千歲禦駕所在,大哥身係重擔,萬不可輕離。小弟輕功尚可,去去便回。”

武鳳樓思忖片刻,低聲囑咐道:“萬事小心。”隨即便折返大帳。

武鳳樓身影剛入帳簾,淩雲便從陰影處悄然閃出,斜睨了李鳴一眼,低聲埋怨道:“三弟,你自己想去探營,偏要把這由頭扣在我們頭上。我倒也罷了,教玉兒這晚輩聽了,心裡能服氣麼?”

曹玉在旁緊了緊腰間佩劍,眼中透著機靈勁兒,促狹笑道:“隻要能讓我也去見識見識,絕不敢埋怨……三叔。”

李鳴聽這少年改口極快,將自己排在了淩雲之後,雖在冷風中,亦隻能報以一絲無奈的苦笑。

李鳴壓低聲音,在那少年耳畔道:“去是可以,可萬事都得聽我招呼。若有半點違拗,便立刻滾回去睡覺。”淩雲與曹玉對視一眼,皆知這位“三叔”雖然平日詼諧,此時卻是動了真格,當下乖乖應諾。

三人施展輕功,身如魅影,悄無聲息地向清營潛去。由於李鳴潛行之術極妙,不消片刻已抵近敵陣。李鳴當先開路,淩、曹二人緊隨其後。方一入營,便見兩名清兵各自依著樹木,懷抱槍刀。三人屏息細察,見那兵卒身上毫無傷痕,呼吸深沉,竟是陷入了熟睡,遠望過去,倒真像是在儘忠職守。

李鳴心頭一動,暗道:“原來早有高人在此開路。”他順著這條巡查線路直插內腹。說也奇怪,沿途每逢哨位,那些值崗兵勇皆是一般模樣,個個沉睡不醒。

此時已近三更,關外初秋的夜風透著刺骨寒意。天邊半鉤殘月斜掛,清冷如霜。李鳴心中對那暗中下手之人已有了七八分計較,對身後的淩、曹二人低聲叮囑:“今晚看來不必咱們大乾一場,收斂些,莫要惹得暗中相助的那位前輩不快。”淩雲、曹玉雖覺未能親自動手頗為遺憾,卻也點頭稱是。

三人屏息斂跡,一路潛至軍營正中。隻見一座大帳方圓二十丈開外,以厚重牛皮縫就,氣勢雄渾。帳門口懸著八盞“氣死風”紗燈,映照出兩旁守護的八名悍卒。然而這八人連同一名小頭目,亦如泥塑木雕般陷入沉睡。

李鳴打個手勢,令二人原路折返守住退路,自己則身形拔起,一式“一鶴沖天”輕巧落在大帳頂端。他自懷中取出日月五行輪中的月輪,勁力微吐,無聲無息地在牛皮帳頂割開一個尺許見方的豁口,隨即身子一順,如“夜叉探海”般直紮入帳中。

哪知他腳尖尚未落地,便聽得帳外傳來一對男女的驚呼,緊接著便是急促的腳步聲逼近帳門。換作尋常之輩,身陷絕境定要心神大亂,李鳴卻是臨危不亂,身形一晃,倒往內帳鑽去。

內帳之中,巨燭將殘,一點紅芒搖曳不定。錦榻之上,一名衣飾華貴的旗人正仰麵沉睡。李鳴目光如電,瞬息間瞥見榻旁檀木茶幾上擱著一張字箋,筆力雄健,墨跡尚未全乾。他定睛一瞧,隻見上寫:“十萬烏合之眾,實實不堪一擊。”

李鳴心中暗暗喝彩,當即一縮身,隱在內帳厚重的幃幔之後。

腳步聲戛然而止,兩人驚慌失措地撞進帳來。燭影搖紅之下,李鳴看清了來人。男的不過二十七八歲,生得細腰闊背,粉麵朱唇,俊美中卻透著一股子輕佻浮浪之氣。女的約莫三十上下,桃花麵孔,水蛇腰身,杏眼微挑,雖是姿色極豔,卻有一股掩不住的蕩意撲麵而來。

二人見榻上那人仍在熟睡,方纔舒了口氣。正當此時,帳外忽聽得傳喚聲一疊連聲:“王爺到——!”

李鳴心中猛地一跳:莫非榻上這人並非多爾袞?

思忖間,一群人已步入後帳。領頭一人年約二十四五,身材魁梧,相貌英挺,周身散發著一股威猛不群的英氣。他一眼瞧見茶幾上的字箋,臉色鐵青地抓在手中,環顧帳內眾人,一聲不吭,徑直走到中間的虎皮金交椅上坐下。

此時內帳大放光明,下人們重新續上了巨燭。李鳴隱在暗處,見這大帳比預想的還要宏闊,中間隔斷,後帳尤顯寬敞。看那端坐椅上之人的傲岸聲威,李鳴斷定這纔是真正的滿清親王多爾袞。多爾袞身旁立著一名中年侍衛,身材竟比多爾袞還要高大威猛。椅後排開八名短打勁裝的漢子,四人扶棍,四人持錘,個個如鐵塔一般。

多爾袞沉聲開口,語帶雷霆之怒:“陳師十萬,高手數十,竟然任由外人自由進出。孤顏麵儘失,列位又何以自安?鐵總管,速去查明今夜值守之輩,捆了來見孤!”

那相貌威猛的中年侍衛麵露愧色,單膝點地領命,正欲起身。先前闖入的那名妖豔美婦卻搶步上前,滿麵堆笑地向多爾袞奏道:“王爺息怒。鐵總管請起,這天大的罪責,歸在奴才一身便了。”聽其語態,顯是與多爾袞交情不淺。

多爾袞瞥了她一眼,猶自餘怒未消:“孤是恨他們這群飯桶。阮副總管,你又何必代人受過?”

那阮姓女子見王爺語氣轉緩,這才正色稟道:“奴才與郭兄弟發現多處崗哨被點穴昏睡,一路循跡追查到此。榻上的阿大人亦是被點中穴道,並無大礙。幸虧王爺聖明,昨夜另宿他處,才使那宵小未能得手。看這潛行點穴的功夫,極是詭秘巧妙,斷非值夜卒伍所能抵擋。便是殺了他們,也無濟於事。請王爺屏退左右,寬心安息罷。”

堂堂滿洲親王,對這美豔女子的話竟是言聽計從。多爾袞揮了揮手,椅後八名壯漢低頭退出。隨後,那阮氏女上前解開了榻上阿濟洛的穴道。此時寬綽的內帳中,隻餘下正副總管、那名姓郭的青年,以及多爾袞與方纔醒轉的阿濟洛。

多爾袞雙目如隼,盯著阿濟洛沉聲盤問遇襲的情形。阿濟洛這笨鳥,被點穴時竟連對方的身影都未曾瞧真切,唯唯諾諾,言語支吾,顯然是嚇破了膽。

隱在帷幔後的李鳴暗自忖度,心中反倒篤定了幾分。他此番出關前曾多方探聽,此刻屏息凝神,將帳內眾人的形貌與傳聞一一印證:那中年侍衛氣勢雄渾,必是素有“遼東第一勇士”之稱的鐵閣達。此人一柄鐵槍力大無窮,鐵琵琶功已至登峰造極之境,乃是王府大總管。那妖豔美婦阮如綿,外號“翠袖招魂”,本是中原名聲狼藉的倒采花女賊,被北方大俠俞允中、洪雪夫妻追殺得無處容身,這才投奔滿清,憑著一身媚功蠱惑多爾袞,混了個副總管的職銜。至於那輕薄青年,定是“五毒神砂”郭雲璞的親侄、郭雲亮之子郭小亮,江湖人稱“鐵指穿心”,亦是個好色之徒。

李鳴正暗自慶幸摸清了對方虛實,忽聽阮如綿嬌聲笑道:“王爺莫憂。來人身手絕高卻不傷命,無非是想挫挫王爺的神威。隻要咱們秘而不宣,誰能知曉這樁啞巴虧?況且,朱由檢那小子的底牌,郭兄弟早已從他大伯處打探得分明。那小奸王剛愎自用,武鳳樓又是個傲骨淩人的,咱們自有法子對付。放心吧,我的好王爺,隨我去瞧瞧那處秘密寢帳可好?”

語至此處,阮如綿一雙桃花眼斜乜著多爾袞,兩頰生暈,腰肢款擺,整個人如一灘春水般軟了下去。李鳴在暗處看得火起,暗罵一聲:“該死的**蕩婦!”

多爾袞被這媚態撩撥,狼目中凶光斂去,露出幾分貪婪。他揮了揮手,除去阿濟洛留在原處看守,領著眾人魚貫出帳。眾人前腳剛走,阿濟洛便如驚鼠般扇滅了燭火,也縮著腦袋悄悄溜走了。

李鳴心頭一喜,當即縱身躍上帳頂,藉著那道豁口遁出。此時清營雖然戒備森嚴,巡哨加密,但在他這位“缺德十八手”眼中,仍如自家後院一般,駕輕就熟地潛出了大營。

待與淩雲、曹玉彙合,已是四更過半。三人疾馳回營,卻見信王朱由檢仍正襟危坐,毫無倦容。李鳴見狀,心中暗暗歎服這位王爺精力之沛、秉性之剛,確有中興之主的帝王氣象。三人趨前跪倒請罪,李鳴隨即將探營所得和盤托出。

信王微微一笑,親手扶起李鳴,連連讚許,又好奇問道:“鳴弟,那暗中出手的異人,你可猜得出是誰?”

李鳴眼珠一轉,推辭道:“小弟愚鈍,實是不知。”

待伺候信王歇下,武鳳樓悄悄將李鳴拉至避人處,正色道:“千歲聰穎絕倫,你那點鬼靈精,怎瞞得過他?今晚暗助之人,定是醉老前輩與戰伯父無疑。”

李鳴一攤雙手,叫苦道:“正因是那兩位老人家,我纔不敢據實稟報。他們素來是不朝天子、不禮諸侯的脾性,萬一在千歲麵前失了禮數,豈不教千歲台階難下?”

武鳳樓心領神會。兄弟二人趁著黎明前的幽光,尋到附近一處丘陵森林之中。果不其然,微弱的晨曦下,醉和尚與戰天雷正席地對飲。

少林醉聖見二人尋來,一對老眼瞪得溜圓,指著李鳴罵道:“蕭老大那牛鼻子成日醉心國事,佛爺瞧著便心煩。你這小子也跟著瞎起勁,非要把這錦繡江山攬在懷裡,弄得咱們老兄弟二人連個清淨覺都睡不成!今日老和尚閒得發慌,給多爾袞開個玩笑,倒教你這小子撿了現成便宜。氣殺我也,滾!快滾!”

“六陽神煞”戰天雷翻了個怪眼,介麵罵道:“老醉鬼,發什麼酒瘋!什麼‘我們’‘我們’?想挑撥我父子二人不和?惹惱了老子,你看我是向著你,還是護著我兒子!”

醉和尚氣得將酒葫蘆往腰間一掛,憤憤然道:“好啊!跟佛爺不一心。分家,現在就分家!”

武鳳樓忍俊不禁,忙上前勸道:“二位前輩莫鬨,談正經事要緊。多爾袞帳下,除去那幾個幫凶,可還有更棘手的人物?”

醉和尚收了戲謔之態,肅然道:“若隻有那幾條走狗,佛爺也懶得出手。多爾袞還網羅了長白山邊氏三兄弟,這三人本性不壞,可他們身後站著僧、道、俗三個老怪物。你們若不留神,這鍋粥可就要煮糊了。”

武鳳樓聞言,眉頭微蹙,默然不語。戰天雷卻是個火爆性子,瞪眼道:“怕個甚?那三個老小子若敢護短,一鍋燴了便是!彆聽這醉鬼胡謅,快回去歇著,明日還有硬仗要打。”說罷,扯起醉和尚,歪歪斜斜地隱入了密林深處。

次日天明,多爾袞與阿濟洛親自登門回拜,並邀信王一同會獵。朱由檢素有壯誌,慨然應允。

兩軍對壘,眾寡之勢一目瞭然。多爾袞激怒之下,傾儘精銳,十萬鐵甲雄師如雁翎排開。他左有鐵閣達,右有阮如綿,身後“四棍八錘”護衛,殺氣騰騰。郭小亮與阿濟洛一武一文侍立左右。不遠處,更有三名虯鬚黑麪的漢子,身著漢人裝束,傲然負手而立,顯得落落寡合。

反觀信王一方,人馬寥寥。左有冉興、賈佛西,右有武鳳樓、李鳴。曹化淳扮作小太監,曹玉成了牽馬的童兒,淩雲與吳孟明則充當帶刀侍衛。若非身後那一百名換了甲冑的惡鬼穀精銳暗中護持,這陣勢在十萬鐵騎麵前,當真顯得如滄海一粟,微不足道。

雙方心中皆如明鏡一般,所謂“會獵”,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在多爾袞一方,意在耀武揚威,欲以十萬精銳震懾朝廷,行兵訛詐之實;而信王朱由檢此行,則是抱了破釜沉舟之心,力求挫敗敵寇銳氣,教其不敢生窺伺中原之念。

正午時分,秋陽慘烈,雙方歇馬於一片開闊平坦的山坡之上。多爾袞早有籌謀,命人設下紫檀桌椅,請信王入座,並奉上西域香茗。信王朱由檢昂然入座,環視四周甲冑森嚴,語帶譏誚道:“孤受王兄之邀前來會獵,故而隻帶隨從,未備兵馬。不料王兄竟不惜糜費,陳兵十萬於曠野。這每日耗資鬥金,若非另有用心,豈是智者所為?不知王兄何以教我?”

這一席話理直氣壯,字字如刀,直指多爾袞心虛之處。多爾袞一時語塞,隻得勉強分辯道:“滿洲地勢廣袤,深林密佈,素多不法之徒。孤王為保千歲周全,不得不出此下策。”

信王劍眉一揚,趁勢道:“如此說來,王兄麾下必皆是萬夫莫敵之選。今日一見,孤豈能交臂失之?武、李二位侍衛,還不上前參見多爾袞親王?”

武鳳樓跨步上前,他存了給對方下馬威的心思,體內先天無極真氣陡然催動。他拱手躬身,行禮之間,一股渾厚無倫的潛力如怒潮般向前方席捲而去。多爾袞隻覺勁風撲麵,胸前襟擺竟被震開五眼,馬蹄長袖在風中獵獵作響。多爾袞暗暗吃驚,強運內力定住身形,方纔冇在眾目睽睽之下失了儀態。

李鳴這“缺德十八手”向來是不肯吃虧的,他搶步趨前。多爾袞久聞其陰損名聲,見他靠近,心頭不禁一凜,竟不由自主地立起身來。鐵閣達與阮如綿如臨大敵,各搶上半步護住主子。李鳴嘿然一笑,半揖而止,目光卻越過多爾袞,落在後方的郭小亮身上,故作詫異道:“閣下為何是一副漢人打扮?不知貴姓大名?”

多爾袞定了定神坐回原位,鐵、阮二人也退了開去,三人皆是一臉狐疑。郭小亮自知李鳴是在變相辱罵,暗自咬牙切齒:我對武鳳樓尚存幾分忌憚,你李鳴自尋死路,便休怪小爺無情。他沉聲道:“小爺姓郭名小亮,原是漢家子弟。李侍衛少見多怪了。”

李鳴故作驚容,身子猛地往後一仰,兩隻手在衣服上胡亂抹了抹,彷彿誠惶誠恐至極,失聲叫道:“哎呀呀,恕小弟眼拙,真是‘對麵不識泰山’!閣下莫非便是江湖上威名赫赫、人稱‘鐵指穿心’的郭少俠?令尊‘一指神功’郭二俠的名頭,那當真是如雷貫耳,今日得見哲嗣,實是李某祖上積德,三生有幸!”

他一邊說著,一邊滿臉堆笑,眼中卻閃過一絲促狹之色,又連連拱手道:“像郭少俠這等‘父子齊名’的武林大豪,今日屈尊來此,若是不留下點筆墨見證,傳回關內,誰能信我見過真佛?非得留個紀念不可,非留個紀念不可!”

說罷,他轉身對賈佛西一拱手,慨然道:“為表對郭少俠的敬意,由小侄口述,請伯父揮毫留墨如何?”賈佛西何等人物,自知這盟弟江劍臣的徒兒又要施展缺德手段,當即點頭配合。小神童曹玉機靈無比,早已備好文房四寶。郭小亮雖疑心李鳴刁鑽,但見對方眾目睽睽之下如此熱誠頌揚,亦是伸手不打笑臉人,心想:且看你這猴子能耍出什麼把戲。

李鳴故作沉吟,在坡上緩緩踱步,朗聲吟道:

“認君實感殊榮,

賊子匿跡潛蹤。

作為武林一豪客,

父子同享大名。”

多爾袞深研漢學,聽完此詞微感錯愕,心忖這李鳴轉了性子,竟將郭家父子捧得如此之高。阮如綿那狐媚女子亦是暗自納罕。郭小亮粗通文墨,聽得那詞中儘是讚譽之詞,不禁麵露得色。待賈佛西一揮而就,李鳴雙手恭敬遞上。郭小亮不知是計,竟然躬身相接。

眼見這一場戲耍活猴的鬨劇便要功成,一旁護衛的曹玉終究少年心性,忍不住“嗤”的一聲笑出聲來。郭小亮心頭一震,低頭細看那紙上墨跡,琢磨半晌,才察覺這是一首貫頂詞,橫著看去,首字赫然是“認賊作父”四個大字。

郭小亮這一驚非小,直氣得肺腑欲炸。激怒之下,他凶性大發,右手的食、中二指並起如戟,挾著淩厲勁風直戳李鳴乳泉要穴。他這“鐵指穿心”功夫確有獨到之處,卻渾然不知李鳴早已算準他的後招。李鳴故作驚慌,身形猛然一旋,似乎是在倉促閃避,掛在右側的日月五行輪卻在旋身之際劃出一道冷芒,那月牙形刃口恰到好處地套住了郭小亮的雙指。

隻聽得“哢嚓”一聲慘叫,郭小亮那兩根仗以成名的鐵指已齊根斷去。李鳴餘勢未消,藉著旋身之力一招“扁踩臥牛”,重重一腳踹在郭小亮胸口,將其直直踢出丈外。

信王朱由檢重重一擊案幾,奮然而起,厲聲斥道:“兩國會獵,共敘歡情,爾等惡賊竟敢當眾蓄意行凶!王兄,你待作何處置?”

多爾袞此時亦是暗恨郭小亮無能,當眾丟了滿清顏麵,卻也隻得壓下怒火,揮手命人將這殘廢的郭小亮押下療傷。李鳴見那火候尚未燒透,暗惱自己方纔未曾再下重手,嘴上卻連連拱手道歉,做出一副落落大方的寬厚模樣。

多爾袞盯著李鳴,眼中寒芒畢露,冷冷道:“李侍衛不愧是名門之後,果真文武雙全!孤平生最愛武學,不知李侍衛可願獻上一兩手絕藝,教咱們開開眼界?”

李鳴存心要教這滿洲親王難堪,將其氣焰再壓下三分。他掌握住“一氣三分迷”的關竅,對多爾袞方纔那番挑釁充耳不聞,隻顧自說自話道:“久仰親王文才斐然,於滿漢文字儘皆精通。中原民間流傳著一首字謎小詩,極是有趣,不知王駕可願指教一二?”

說罷,他也不管多爾袞臉色如何陰沉,已然扯開嗓門高聲誦道:

“百萬雄兵卷白旗,天下無人去征西。

秦王不用餘元帥,罵陣將軍少馬騎。”

吟罷,李鳴向多爾袞深施一禮,神色恭謹之極,渾似個虛心求教的學子。

多爾袞縱然攻讀過漢文經典,終究不似漢家名士那般博洽。加之此刻他胸中正翻江倒海,急怒交加,哪裡還能靜下心來去推敲這彎彎繞繞的文字遊戲?他聽得雲裡霧裡,不禁麵露茫然之色。

小神童曹玉最是個會瞧火候的,見多爾袞被困住,哪肯給他半點喘息之機?當即哈哈大笑,聲震山坡:“王駕貴為親王,竟連中原三歲小兒啟蒙的數謎也弄不明白,李侍衛這番心思算是白費了。罷罷罷,我便教了你罷,那謎底正是‘一、二、三、四’四個大字。”

多爾袞聞言,隻覺一股逆血直衝囟門,氣得險些暈厥。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那隻毛茸茸的大手猛地伸向案上的令箭壺,眼看便要擲箭下令,不顧一切地大開殺戒。

“翠袖招魂”阮如綿目光敏銳,她先是緊緊盯著按劍而立的武鳳樓,隨即急切地向多爾袞搖頭示意。多爾袞心頭一驚,猛然省悟:武鳳樓離自己不過數尺之遙,若此時翻臉,怕是令旗尚未落地,自己便要先喪身在那柄五鳳朝陽刀下。

他強行壓下滿腔怒火,心思電轉。他瞥見信王朱由檢對李鳴麵露嘉許,並無半分責難之意,不由得毒計叢生。他心忖: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這李鳴口舌狠辣,朱由檢又在旁推波助瀾。在自己脫離險地之前,決不可輕啟戰端,何不借燕王朱棣篡位往事羞辱他一番,煞煞他的銳氣?

想到此處,多爾袞強自擠出一絲冷笑,整衣而起,徐徐說道:“天朝立國,一向標榜禮義廉恥。尤其是對那等篡逆奪嫡之輩,無不口誅筆伐。孤王讀漢書時,見有‘弑君如殺父’之說,不知李侍衛以為立論如何?”

多爾袞不愧是亂世梟雄,這反擊當真是相機而動,火力奇猛。信王朱由檢聽罷,隻覺當頭捱了一棒,一股涼氣直透脊梁。他臉色瞬時慘白,身軀禁不住微微顫抖。多爾袞這番話罵得極狠、極準。燕王朱棣篡奪建文帝江山,本是明廷最大的宮廷隱疾,身為朱家子孫,信王對此向來諱莫如深。如今被敵酋當麵鑼、對麵鼓地揭了短,怎不教他急怒攻心,狼狽萬狀?

正當朱由檢進退維穀之際,李鳴已然氣定神閒地將話頭接了過去。他眼皮微抬,悠然道:“君分有道無道,自不可一概而論。隻是王駕博覽群書,似乎忘了這立論的下一句,那纔是當真的人神共憤、天理難容——喚作‘奸嫂如欺娘’!”

此言一出,如平地驚雷。多爾袞隻覺心血翻騰,麵色由青轉紫,一股腥甜之氣瞬間貫入嗓眼。他深知此時絕不能吐血,否則滿洲威嚴蕩然無存。他鋼牙幾乎咬碎,硬生生將那口逆血吞回肚裡,一雙佈滿血絲的虎目死死剜著李鳴,喉間咯咯作響,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原來,多爾袞與親兄皇太極之妃長期私通,此時已是關外朝野儘知的醜聞。李鳴這一記耳光,當真是打在了他的命門之上。

眼見自家主子受此奇恥大辱,總管鐵閣達與副總管阮如綿對視一眼。鐵閣達心領神會,當即跨出一步,嗓音如甕聲雷動:“兩國親王會獵,本是為了校試騎射,強兵富國。今日到場的多是粗豪漢子,那些文縐縐的詩詞歌賦,老鐵是一竅不通。乾脆趁此良機,老鐵想領教領教武侍衛那柄名揚天下的五鳳朝陽寶刀!”

話音未落,其部下已捧上一件奇門兵刃。那是一柄通體烏黑的鐵琵琶,三根琴絃皆由五金之精煉就,透著一股沉重肅殺之氣。

武鳳樓見此人氣度沉穩、力大無窮,知是勁敵,正欲挺身應戰。不料,身旁的小神童曹玉卻搶先一步,跪倒在信王麵前,懇切求道:“千歲爺,小人平日除去牽馬,也偷學了幾招莊稼把式。今日這等大場麵,求千歲準許小人上去‘露一下’吧!”

這少年用詞促狹,不說“領教”,偏說“露一下”,渾似已勝券在握。信王知這孩子機敏過人,既然敢出陣,定有壓箱底的本事,遂含笑點頭道:“此乃頭陣,若輸了,孤王的臉麵可不光彩。”

曹玉慢條斯理地叩了頭,起身後笑嘻嘻地走到鐵閣達麵前,拱手道:“鐵大總管,我們王爺的話你也聽見了。你老人家大人大量,待會兒動起手來,可得讓著小人幾招纔好。”

這一席話出,連信王也險些忍俊不禁。鐵閣達見對方竟派出一個十二三歲的馬童出戰,隻覺受到了莫大羞辱,氣得鼻翼翕張。他順手將鐵琵琶橫在曹玉麵前,冇好氣地喝道:“小娃娃,你可認得老夫這兵刃麼?”

曹玉先是裝模作樣地將那鐵琵琶仔細打量了一番,又伸手在冷冰冰的扇麵上摸了一下,隨即抬起頭,一臉正色道:“我當是什麼稀罕寶貝,原來是個龜孫鐵疙瘩!我要是連這玩藝都不認識,還練的什麼武,趁早回家抱孩子去罷!”

鐵閣達這輩子何曾受過這等奚落?他那張黑臉瞬間漲成豬肝色,鬚髮皆張,嗓眼裡迸出一聲暴喝:“小鬼找死!”

話音未落,他手起一招,那重逾百斤的鐵琵琶挾著千鈞之勢,直朝曹玉的左太陽穴狠狠砸下。勁風呼嘯,掃得周圍草木儘皆伏倒。

曹玉卻似早有所料,見招式臨頭,他身子竟如水中遊魚一般,輕輕一扭,順著鐵閣達的肋下空隙滑了過去。武鳳樓在旁看得分明,心中暗讚,這孩子不知何時已將先天無極派“移形換位”的輕功絕技練到了這般火候。

鐵閣達一擊走空,怒發如狂,龐大的身軀陡然旋過,鐵琵琶順勢橫掃,一招“敲山鎮虎”帶起淒厲風聲。曹玉不招不架,足尖點地,身形虛晃,又是那招移形換位,輕巧地閃向一旁。

這一老一小在坡上鬥在一處,真個是形如怒獅搏兔,滑如遊魚戲浪。鐵閣達力猛勁疾,每一招都欲開山碎石,偏偏連曹玉的衣角也摸不著;曹玉輕點巧縱,在重重疊疊的影裡鑽進鑽出。鐵閣達一氣之下連攻十招,招招落空,氣得胸膛不住起伏,幾乎噴出血來。

武鳳樓見狀,知曉愛徒已立了威,不願讓他長久涉險,當即一招“橫切雲嶺”切入戰圈,硬生生將二人隔開。曹玉退到一旁,竟還氣呼呼地跺腳道:“師父,他連打我十招,我連手都冇還呢,哪能就這麼算了?”

賈佛西見這少年誌氣淩雲,對信王低聲笑道:“假以時日,這孩子怕是比李鳴還要難對付。”信王朱由檢微微點頭,君臣二人相視一笑,心中大定。

此時,武鳳樓已穩如山嶽地挺立在鐵閣達身前。鐵閣達雖然氣極,但見武鳳樓出陣,神智頓時清醒了大半。他麵對這位名震關內的後起之秀,哪裡敢有半分大意?他雙手一合鐵琵琶,剛欲開口放話,忽見原本立在遠處的三個黑麪虯鬚人動了。

那三人步法極怪,如縮地成寸般並排貼上前來。說也奇怪,素來狂傲的鐵閣達一見這三人,竟異常謙恭地收起兵器,深施一禮,一言不發地退了下去。

武鳳樓此時方纔看清三人相貌。年紀最長的約莫四十七八,幼者也有四十上下。觀其神色,三人定是手足兄弟,皆是剛毅沉靜之輩,兩邊太陽穴高高隆起,顯然內家功力已臻化境。武鳳樓見其英氣逼人,不似作惡之徒,心中頓生好感,當即抱拳道:“武某幼讀詩書,粗習武藝,如今在信王駕前效力。不知邊氏三雄有何見教?”

他從三人的形貌風骨,猜出他們便是長白山邊氏三兄弟。早先聽戰天雷提起,這三人並非多爾袞心腹,隻是礙於祖居長白山,不得不受禮聘而來。

邊氏三雄之中,居首的是邊城龍,隨後是邊城虎、邊城豹。邊城龍聽聞武鳳樓之言,沉靜回禮道:“武侍衛,明人不做暗事。我兄弟三人並非多爾袞王爺麾下走卒,隻是久仰侍衛掌中那口五鳳朝陽刀聲震武林,特來一會。勝負分明,我等甩手便走,絕無他意。請亮刀吧!”

武鳳樓見他言語耿直,胸無城府,更是不願輕易動武,和顏悅色道:“武某偶得寶刃,除去對付那些窮凶極惡之徒,絕不輕動。況且今日會獵較技,何必動真章?不若我以輕功、暗器、掌法,分彆向賢昆仲請教,如何?”

邊城龍見武鳳樓情真意切,並無視其為敵之意,心中亦是大為感動。奈何他身為長白漢子,身家性命皆在滿人治下,實不敢在多爾袞麵前示弱,隻得冷然道:“我兄弟三人專為瞻仰寶刀而來,豈能空手而回?武侍衛莫要再謙,快亮刀罷!老三,你先去領教。”

言罷,他領著二弟邊城虎退出丈外。邊城豹聽令,當即亮出一柄九耳八環刀,手腕一振,環響如雷,震人心魄。他雙目如炬,緊盯著武鳳樓,示意其速速出招。

武鳳樓暗歎一聲,知曉今日若不亮刀,絕難善了。他右肩微塌,內勁微吐,那口武林瑰寶“五鳳朝陽刀”瞬間脫鞘而出。刹那間,紅紫兩道奇光交織閃爍,宛如在白日下拉開了一道電閃,映得滿洲眾武士個個心底生寒。

邊城豹見寶刀出鞘,也不搶攻,一抖雙腕,刀鋒帶起一股寒風,直削武鳳樓左肩。武鳳樓足踏乾坤,輕跨右步,身如柳絮般斜斜閃過。邊城豹成名已久,變招極快,刀光連閃,一式“纏頭裹腦”橫掃而至。武鳳樓矮身縮影,再次避過。

邊城豹真力猛聚,九耳八環刀上刀光暴漲,化作一記“斜肩帶背”,雷霆萬鈞般切了下來。

武鳳樓身形長起,靈便地脫出刀網。他掌中五鳳朝陽刀輕輕一平,刀身神妙地壓在了對方九耳八環刀的刀背之上。他僅運起七成功夫,卻重逾千鈞,竟壓得邊城豹的刀身微微一滯。

邊城豹老臉微紅,刀光陡然一轉,直紮武鳳樓軟肋。武鳳樓見他糾纏不休,心知若不施以重手,此人決不會退。況且強敵環伺,自己不可平白耗費氣力,主意一定,五鳳朝陽刀化作一招“刀掃七國”,刀芒刺骨,逼得邊城豹不得不抽刀撤身。武鳳樓緊跟其上,一式“大鵬展翼”,刀鋒紅紫交輝,斜削對方左肩。

邊城豹懾於五鳳朝陽刀之威,眼見寒芒襲向左肩,心下驚駭,雙腳不敢發力封架,隻得擰腰矮身,拚死向後一挫,欲以卸力之勢避開鋒芒。武鳳樓神色沉毅,鐵腕如陀螺般驟然一翻,原本斜削的招式快若奔雷,竟在方寸間化為一記“拍案驚奇”。但見紅紫兩道光華重重疊疊,挾著開山碎石的勁道,如泰山壓頂般朝邊城豹右肩墜去。

武鳳樓秉性仁厚,深知邊氏三雄受製於多爾袞,實有不得已之苦,是以內勁發而不吐,甚至連那柄九耳八環刀也未曾震落。邊城豹隻覺肩頭冷風砭骨,自知性命已落入對方彀中,當即雙目緊閉,慘然待斃。

孰料勁風倏爾收斂,武鳳樓已含笑抽刀,飄然掠回。

邊氏三雄威震遼西,武鳳樓此舉雖是全了對方顏麵,但邊家名頭已然一敗塗地。老二邊城虎最是自負,見三弟受挫,心中非但不服武鳳樓藝業,反而暗恨三弟出手不夠狠辣,失了先機。眼見武鳳樓收勢未穩,他怪叫一聲:“俺來領教!”聲落刀起,那口鋸齒狼牙刀冷焰吞吐,已劈頭蓋臉壓將下來。

武鳳樓萬冇料到遼東名宿竟會如此突施冷箭,危急中足尖輕點,施展出先天無極派“移形換位”之術,殘影閃動,人已欺至邊城虎左側。邊城虎既然存了狠心,哪肯輕易收手?他手腕連震,將師門“活殭屍”焦德元的絕學“閃電十八刀”儘數施展。但見刀幕重重,如迅雷激電,將武鳳樓周身要害儘數籠罩。

武鳳樓本門劍法精奇,改劍為刀後,平日多以尋常招式拆解。此時見這“閃電十八刀”奇詭迅捷,心中竟生出幾分見獵心喜的癡氣,欲仔細觀摩這趟享譽塞外三十載的絕學。他竟在閃避騰挪之間,反手將五鳳朝陽刀歸入鞘中,以此求得身法更加輕靈多變。

然則此舉落在旁人眼中,卻是犯了武林中不可饒恕的大忌。陣前收兵,向來被視為極大的輕慢。兩強相爭,若非有必勝之把握,誰敢空手入白刃?武鳳樓刀尖入鞘時方覺失當,但在那漫天刀光下,哪裡還有分辯的餘地?

這一來,徹底激怒了三雄之首邊城龍。此人功力最深,為人亦最為正派,眼見兩個兄弟被武鳳樓如此藐視,氣得鬚髮皆張。他在邊城虎招式將老之際,陡然氣沉丹田,暴喝如雷:“二弟退下,讓大哥親自領教!”

武鳳樓知大錯已成,多說無益,唯有凝神應對。邊城龍緩步當場,從背後拔出一口沉重如鐵的金背砍山刀。此刀長四尺五寸,合九五之數;寬三寸六分,喻三十六天罡,刀背厚重,足見其腕力之雄。邊城龍橫刀獨立,冷笑一聲道:“我兩個兄弟技不如人,豈敢怪罪侍衛。但今日若不見識寶刀神威,邊某寢食難安。請武侍衛亮出寶刃,不吝賜招!”

武鳳樓苦笑一聲,塌肩攥把,懇切致歉道:“倉促收刀,實為敬佩令弟刀法奇奧,欲瞻仰全豹,絕無藐視之意。武某深感歉疚,請邊大俠海涵。”

邊城龍雖然怒極,卻不失長兄威儀,金背砍山刀起手平指,沉聲道:“多言無益,請武侍衛儘展寶刀威名便是!”

武鳳樓見客氣反激起對方羞憤,隻得重新掣刀出鞘。邊城龍動起手來,一式一招皆是“閃電十八刀”,但在他手中使出,其雄渾淩厲之處,又遠勝其弟十倍。刹那間寒芒隱現,武鳳樓的身影已被困在滾滾刀浪之中。加之武鳳樓心懷歉疚,不肯輕易動用那殺招“追魂七刀”,一時間險象環生,步步維艱。

一旁的小神童曹玉瞧得心驚膽戰,急得直跺腳,若非怕事後受責,早就要衝上去助戰。信王朱由檢亦是眉鎖愁雲,憂心忡忡。淩雲在一旁氣得恨聲低語:“大哥真是厚道得過了頭,這不是拿性命耍笑麼?我去替他下來!”

李鳴卻看得透徹,連連點頭道:“怪道大哥聲望日隆。麵對這等悍敵,他竟仍守著不殺之誓,寧可身陷險境也不動用殺著。先天無極派在他手裡,註定要大放異彩了。”

此時邊城龍的“閃電十八刀”前六招早已使得風聲水起,中間六招更是帶起排山倒海般的壓力,逼得武鳳樓步步後退,其中數招竟是擦著衣襟險險避過。

邊城龍心頭的焦灼,絕不下於遠觀的信王與曹玉。他這趟刀法練就十餘載,平素對敵,往往未及中段六招便已教對手俯首稱臣。眼下武鳳樓雖似隻有招架之功,但他看得分明,對方始終隻用五鳳朝陽刀的刀背禦敵,那殺招“追魂七刀”更是半分未露。兩相映照,足見對方氣魄宏大,反襯出自己武德不逮。邊城龍自知若再耗在中間六招亦是徒勞,當下猛一咬牙,強行折斷招式,將畢生功力提至極限,最後六招——亦是這套刀法的精華奧旨,如銀河倒掛般暴噴而出。

小神童曹玉瞧得眼眶欲裂,再也按捺不住,扯開嗓門大喊道:“師父!快用‘追魂七刀’!”

喊聲未絕,他身形剛欲縱出,左右兩隻手腕竟不知何時被人死死扣住。曹玉先是一驚,待回過味來,不禁驚喜交集,轉頭叫道:“爹,娘!快救救我師父!”

原來在此電光石火間現身、扣住曹玉的,正是那對他視如己出的義父義母——“鬼王”司穀寒夫婦。司穀寒咧嘴一笑,枯槁的麵容竟透著幾分慈和:“乖兒子,莫要自亂陣腳,你師父勝算在胸。莫要亂喊亂叫,冇的教敵人瞧輕了咱們。”

“鬼母”陰寒月則一把將曹玉拽入懷中,摩挲著他的腦袋,柔聲安撫道:“乖兒莫怕,娘這就去把那使刀的漢子抓了來。揍得他服帖了,給你當個牽馬的跟隨,可好?”

這對形如厲鬼的夫妻一生無兒無女,晚年得此俊秀義子,直視若心肝寶貝。陰寒月護犢心切,竟生出要收“遼東三邊”當隨從的異想天開之念,全然不顧曹玉尚是個未出師門的稚齡少年。

“缺德十八手”李鳴見這對怪傑現身,生怕信王朱由檢因其形貌怪誕而心生嫌隙,忙搶步上前,先是以江湖禮數見禮,一口一個“親家”喊得司穀寒夫婦心花怒放。隨後,他引著二人叩見信王,又暗中打手勢示意老駙馬冉興,教其向信王陳說二人赤誠保駕的前情。

經他這番穿針引線,信王見二人雖然貌若殭屍,但神情慷慨、血性過人,心中不由大生好感。鬼王夫婦見這位年輕親王全無權貴驕態,亦收斂了往日蔑視皇族的脾氣,規規矩矩地朝朱由檢磕了幾個響頭。

此時場中局勢陡然生變。邊城龍那賴以成名的“閃電十八刀”已至強弩之末,而始終遊走閃避的武鳳樓,非但未見敗象,身法反而愈發靈動縹緲。邊城龍虎目圓睜,虯鬚如戟,最後一招“閃電劈斬”傾儘殘餘真力,當頭劈落。

武鳳樓存心全其顏麵,哪肯下死手?他掌中寶刀微微偏轉,使出一招先天無極派劍法化來的“陰陽和合”。兩口刀刃交鋒,並未傳出金石碎裂之聲,反倒是刀身緊緊貼合。邊城龍隻覺一股柔和如水的內勁從對方刀身傳來,竟堪堪撐住了他那力儘體搖的殘局,保住了他作為長者的體麵。

孰料,已退在一旁的邊城虎、邊城豹兄弟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二人見大哥招式使老、真力暫竭,隻道武鳳樓必會乘勢反撲。二人對視一眼,兩口利刃如毒蛇出洞,一紮腦後玉枕,一掃雙腿膝骨。

此等偷襲惡毒之極,若真得手,武鳳樓縱有通天徹地之能也要血濺當場。武鳳樓臉色大變,一股寒氣從心底升起。他再不留情,一式“陽關三疊”連環揮出。

第一疊,無極真氣如驚濤拍岸,先將邊城龍連人帶刀震退三步,使其脫離戰圈。第二疊,寶刀向上猛磕,震偏了邊城虎的鋸齒狼牙刀。第三疊,他順勢沉腕,以刀背重重砸在邊城豹的九耳八環刀上。

武鳳樓含憤出手,內家真氣貫注刀身。隻聽得兩聲悶哼,邊氏兄弟的兵刃沖天而起,狼牙刀被磕掉了三個鋸齒,九耳刀也崩斷了兩個鐵環。武鳳樓一招間挫敗遼東三邊,滿洲將士無不咬指驚心,這等神威,直教人驚魂喪膽。

邊氏三雄臉色慘白,默默收刀入鞘。三人向多爾袞拱手一禮,語帶顫栗:“草民兄弟無能,壞了王爺大事,就此告辭!”說罷,三人竟是頭也不回,相偕遁入荒漠深處。

多爾袞麵上神色陰晴不定,但瞬息間便恢複了梟雄本色。他強扯出一絲笑意,起身躬身致禮,假意讚道:“天朝神威,當真名不虛傳。今日會獵到此為止,速擺筵席,孤王要向千歲致賀!”

說話間,他連連向阮如綿遞眼色。李鳴機敏絕倫,早已看出這酒宴背後的殺機。按常理,此刻理應婉拒避禍,但他存心要在這十萬大軍叢中挫儘多爾袞的威風。他一麵暗打手勢教眾人留神,一麵哈哈大笑:“久聞親王府中珍饈無數,我等臣子便叨擾了!”

筵席方纔擺開,李鳴便玩開了花樣。他一臉肅然道:“兩國親王盛會,豈能無樂相襯?多爾袞親王,你大約冇預備禮炮,李某此處倒是帶了些!”

說罷,他雙手如變戲法般齊出。左手托著三枚火神爺祕製的烈焰彈,右手卻扣著一具塗滿紅漆的長形鐵筒,正是南宮烈那教人談之色變的“毒霧神針”。

李鳴手腕一抖,左手三枚烈焰彈以“三星在戶”的手法淩空擲出。刹那間,平地驚雷,火光沖天。三彈齊鳴之下,巨響震耳欲聾,硝煙瀰漫了數畝之地。在場的清廷將士隻覺地動山搖,驚魂未定,全然不知這正是“缺德十八手”敲山震虎的驚世手段。

多爾袞在那驚天動地的巨響中麵目慘變,身形竟禁不住微微搖晃。阮如綿亦是花容失色,忙不迭湊近多爾袞,語聲顫栗:“王爺,江湖傳聞‘火神爺’南宮烈一生僅煉成三十六顆烈焰彈,後來被李鳴的師父金剛竇力竊走一十二顆。瞧這架勢,這等毀天滅地的殺器怕是全在這缺德鬼兜裡。若非如此,這等大敵當前的節骨眼,他豈敢隨手便擲出三枚?”她嚥了口唾沫,極力穩住心神,“投鼠忌器,為王爺萬金之軀著教,這一局咱們且認了輸,另作他圖罷。”

多爾袞鋼牙緊咬,目光在李鳴和那濃煙焦土間來迴遊移,終是恨恨地點了點頭。

那一席酒宴,信王一方當真是興高采烈,推杯換盞間談笑風生。反觀多爾袞一眾,個個如吞黃連,暗暗叫苦不迭。待到席散告退,李鳴那兩道促狹而鋒利的目光始終死死逼視著多爾袞與阮如綿。直到信王跨上逍遙馬行出老遠,他才與武鳳樓相視一笑,雙雙騰身躍馬,揚長而去,在荒漠上留下一串狂放的蹄聲。

多爾袞心中煩亂至極,待回了大帳,猛地揮退閒雜人等,大手重重拍在案幾上,恨聲道:“不殺李鳴,孤寢食難安!原以為要牧馬中原,首害當屬信王,武鳳樓次之,李鳴不過末流。如今看來,這名次該倒過來:李鳴第一,信王次之,武鳳樓纔是最末!”

阮如綿理了理鬢髮,幽幽道:“王爺恕奴才妄言。依我之見,李鳴第一確是無誤,武鳳樓卻當排在次席,信王反倒在最末。蓋因隻要除了武、李二人,朱由檢便如折了雙翼的孤鳥,再不足為患。接下來的棋路,還請王爺定奪。”

多爾袞終是霸主梟雄,雖遭慘敗,卻絕無就此收手之理。他眉頭鎖成一個死結,眼中凶光畢露:“邊城龍那三個東西到底不是心腹,不肯替孤出死力。否則,方纔若能出其不意地一擁而上,除掉武鳳樓,便可去一心腹大患。如今畫虎不成,徒增笑柄。”他側過臉,壓低聲音吩咐道,“阮副總管,你且去安撫那三人,順道尋機下毒,料理了這三個匹夫。免得他們感念武鳳樓手下留情,反為他人所用。另外,速傳郭小亮,孤要聽聽他剷除李鳴的計策。”

不多時,那因斷指而麵色灰暗、傷手吊在頸間的郭小亮戰戰兢兢地入帳。多爾袞剛欲開言,阮如綿卻遞來一個眼色。多爾袞心領神會,轉臉對鐵閣達道:“鐵總管,傳孤密令,兵馬暫退十裡安營,待命而行。”鐵閣達心頭一沉,自知失了寵信,隻得悻悻領命而去。

待鐵閣達遠去,阮如綿方纔開口:“郭兄弟曾言有妙計置李鳴於死地,計將安出?”

郭小亮警惕地掃視四周,湊近了些,聲音微如蚊蚋:“家伯‘五毒神砂’郭雲璞,早年無意間尋得一人,其形貌相貌竟與那李鳴如出一轍,酷似孿生。隻此一點……”

“隻此一點,你便是大功一件!”多爾袞發出一聲獰笑,截斷了他的話,“快說,你需要什麼?”說罷,他緩緩閉上雙眼,眉宇間儘是倦怠。

郭小亮的目光在阮如綿那風騷入骨、柔若無骨的身段上貪婪地打了個轉,大著膽子道:“若要成事,請王爺遣阮大姐陪我去見家伯。屆時定教李鳴那小子禍連九族,死無葬身之地。”語畢,他屏息凝神,再不敢多言。

多爾袞身軀驟然一顫,雙目暴睜,那目光如兩柄利刃,似要生生剜開郭小亮的五臟六腑。郭小亮被盯得心驚肉跳,耳根陣陣發燥。他垂涎這“翠袖招魂”已非一日,隻是礙著多爾袞權勢,不敢造次。今日想藉機一親芳澤,不料竟被這殺伐果決的親王看了個剔透。正當他想跪地求饒之時,多爾袞卻收了凶光,神態間流露出滿臉倦容,虛弱地擺擺手:“阮副總管,你便辛苦這一趟罷。”

阮如綿狠狠剜了郭小亮一眼,輕移蓮步至多爾袞身側,柔聲道:“王爺身邊無人照應,奴才如何放心得下?不如將此事暫緩……”

“此乃頭等大事,如何緩得?”多爾袞索性閤眼不看,語氣卻是不容置疑,“隻要能除李鳴,孤不吝重賞。量小非君子,你辦事,孤放心。”他頓了頓,又叮囑道,“彆忘了去料理了邊氏兄弟。你們……快走罷。孤這就回師了。”

阮如綿與郭小亮辭了多爾袞,各自回房帶齊行裝,馬不停蹄地向長城腳下的青龍橋疾馳。那裡是邊氏三雄的一處外舵,料定三人受辱後必先回此處落腳。待行至僻靜無人的荒野,腳步漸緩,郭小亮心中那股淫念便再壓不住。他貼近阮如綿,涎著臉求告:“好姐姐,且給兄弟點甜頭。我這心裡,實實要為你發瘋了。”

阮如綿在多爾袞麵前雖拿腔拿調,骨子裡卻也是風月場的老手。她見郭小亮年輕俊美,心下亦是有些意動。就在她反手欲搭上郭小亮肩頭之際,猛聽身後一聲雷霆般的怒罵驚起:

“好一對不知廉恥的狗男女!老夫今日便碎了你們喂鷹!”

二人聞聲,如遭雷殛,隻嚇得亡魂皆冒,一身冷汗透體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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