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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刀扶龍 第2章 險象環生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武俠 更新時間:2026-09-10 13:43:54 來源:OOP小說

武鳳樓深知燕山八魔並非等閒之輩,自那一刻結下梁子,便知今日之事已難善了。這燕山一派,乃是“虎頭追魂”燕淩霄所創,其人憑著一對虎頭鉤與內外兼修的內家真氣,在北方武林獨樹一幟。他門下八名弟子皆是燕山子弟,行事毒辣,以此在江湖中掙下了“八魔”的渾號。自投效閹黨魏忠賢、入駐青陽宮後,這八人更是肆無忌憚仗勢淩人,平日裡橫行無忌,何曾受過半點折辱?在九江酒肆被武鳳樓掃了顏麵的一高一瘦兩漢,正是排名第七的鄭七星與第八的王一川。二人銜恨追蹤,顯然是要在荒野林間討回這口惡氣。

月影橫斜,武鳳樓見兩騎馬快,當即提一口氣,施展輕功身法,藉著草木掩映緊隨其後。奔行四五裡地,前方林影鬱鬱,那兩名漢子勒馬收韁,翻身下馬,對著林間暗處躬身稟告,言語中極儘恭順,稱“點子已到”。

林中緩步走出兩人,月華如洗,映照出兩張陰鷙臉孔,正是武鳳樓在九江所遇的對頭。鄭七星斜睨著眼前的少年,見他氣定神閒,毫無惶遽之色,心中不禁微微一懍,當即甕聲甕氣地開口道:“閣下小小年紀,身手竟如此了得,想來師門定有來曆。不知令師名諱為何,可否賜教?”

武鳳樓負手而立,神情昂然,語氣雖謙抑卻透著一股剛勁:“在下藝業未成,下山曆練,不敢擅提家師名號,以免辱及門牆。”

鄭七星重重哼了一聲,聲音沉了幾分,逼視道:“江湖上等閒之輩,絕不敢與我燕山派為敵。今夜若不知曉令師高姓大名,隻怕你走不出這片林子。”

武鳳樓心頭火起,冷冷反問道:“若是在下定然不願奉告呢?”

“那恐怕由不得你了。”鄭七星獰笑一聲,眼中殺機陡現。

武鳳樓麵色沉穩如水,淡淡應道:“我看也不見得。”

鄭七星被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激得怒火中燒,暴喝道:“待死到臨頭,你自然會說!”

武鳳樓嘴角微動,露出一絲嘲弄的笑意:“卻不知那死星照在誰人頭上?”

鄭七星再難剋製,口中發出一聲如困獸般的咆哮:“叫你嚐嚐得罪燕山八魔的滋味!”他話音未落,身形已如弩箭離弦,右手一式“金豹探爪”疾取武鳳樓麵門,左手則立掌成刀,帶起一股陰毒勁風,直劈向武鳳樓右肩井穴。這一招雙管齊下,功力極深,顯是動了真格。

武鳳樓見他招式狠辣,勢若瘋虎,心知不可硬接。他足尖輕點地麵,身形如風中落葉般向右側橫滑數尺,堪堪避過。鄭七星一擊落空,心頭火起,左掌順勢翻轉,自肋下穿出,右手五指如鉤,再抓向對方太陽穴,招招不離要害。

武鳳樓心下冷笑,身形陡然拔高,使出一招“倒擰蘿蔔”,身法奇詭之極,竟反切入鄭七星右側死角。鄭七星心頭大駭,自知遇上了生平罕見的勁敵,此時已是箭在弦上,退無可退,隻得硬著頭皮使一招“銀龍翻身”,雙掌蓄滿內力,直撞武鳳樓胸口膻中大穴。

武鳳樓深吸一口氣,腹部驟縮,身子平平後移三尺。鄭七星連續三招拚命的搶攻,竟連對方的衣角都未沾到,且看那少年氣定神閒,分明是留了餘手。鄭七星怔怔立在原地,雙手微顫,一時間進退維穀。

武鳳樓斂起笑意,正色道:“燕山八魔在江湖中也算名頭響亮,卻在九江酒肆欺辱一名垂暮老丐,不覺有損威名麼?在下當時雖有阻攔,卻也未曾傷及諸位顏麵。賢昆仲何必因這點微嫌,便設伏邀鬥?在下已連讓三招,全了燕山派的體麵。閣下若再苦苦相逼,便莫怪在下無禮了。”

這一番話理直氣壯,頂得鄭七星啞口無言。他沉默半晌,退後一步,恨恨說道:“在下鄭七星,燕山八魔中排行第七。”他又指了指身旁那乾瘦漢子,“這是我八弟王一川。閣下藝高膽大,咱們今夜各有要事在身,便且作罷。十五日後,杭州虎跑寺後山,閣下可敢去候教?”

武鳳樓歸心似箭,亦不願在此多耗心神,當即沉聲道:“在下屆時準日赴約便是。”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如驚鴻般彈起,消失在濃墨般的林影之中。

自此一路急行。待武鳳樓踏入杭州城郊時,城內已是萬家燈火,點點螢光映入眼中。望著那熟悉的家門輪廓,他心中不僅冇有遊子歸家的喜悅,反而翻湧起陣陣酸澀。離家六載,寒暑更易,不知老父鬢角又添了多少白髮,慈母是否依舊康健。

他信步走到自家府邸後門,胸口一顆心砰砰亂跳,恨不得立即翻牆而入。然想起矬金剛竇力的叮囑,此行凶險重重,萬不可莽撞驚動了暗處眼線。他強壓下心頭激盪,轉入門巷中的一家小麪攤,要了兩碗熱騰騰的陽春麪,胡亂填了五臟廟。

待到一更將儘,四周寂靜無聲,唯餘更漏之音。武鳳樓悄然貼近院牆,見周遭並無異樣,這才深吸一口氣,身形輕縱,如一隻蒼鷹般掠過高牆。這宅邸的一磚一木他皆爛熟於心,此時落地無聲,臉上卻覺一陣火辣,心跳愈發急促,藉著廊下陰影,直奔後堂而去。

武鳳樓潛身入宅,身法靈動如夜貓戲瓦,轉過一道月亮門,隻見一名小丫鬟手捧朱漆木盒,步履匆匆地往正房走去。他屏息凝神,悄無聲息地尾隨其後,伏在後堂東側的窗欞之下。

屋內燭火搖曳,那丫鬟推門入內,語帶欣然:“老夫人,東西取來了。”

武鳳樓聽得這聲音,心口猛地一緊。這聲調雖然褪去了稚氣,卻分明是。年年今日,您總要這般苦著自己,瞧得咱們下人心眼裡都跟著難受。”

武鳳樓心頭電光石火般一閃,陡然想起今日正是五月初五端陽佳節,亦是自己的生辰。兒時舊景浮上心頭:每逢此日,母親總要親手為他裁製新衣新鞋,更有那數不儘的玲瓏玩物——銀項圈、玉如意、鳴叫的小蟈蟈。

正思量間,內室珠簾輕響,武夫人步履蹣跚地走了出來。隔著窗紙殘隙,武鳳樓見慈母容顏枯槁,鬢邊華髮如雪,較之六年前竟似老了二十歲,不由鼻尖發酸,熱淚盈眶。

隻見武夫人懷中亦抱著一隻碩大的木匣,將其與雲兒拿來的盒子並列案頭。大盒開啟,內裡竟是六雙尺寸遞增、針腳細密的布鞋;雲兒也從盒中抖落出一套嶄新的玄色勁裝。

武鳳樓如遭雷擊,渾身抑製不住地戰栗。所謂“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這六雙鞋與這身衣裳,分明是母親在每一個淒涼生辰,對著孤燈一針一線縫就的。他再也忍耐不住,卻又唯恐驚嚇了老人家,隻得壓低嗓門,在窗外輕咳了一聲。

“誰在門外?”武夫人驚疑地抬起頭,目光投向窗影。

武鳳樓掀簾而入,搶步撲至母親膝下,雙膝重重跪地,嘶聲喚道:“娘!不孝兒鳳樓……回來了!”

這一聲如平地驚雷,直震得武夫人與雲兒齊齊失色,驚撥出聲。武夫人顫抖著枯瘦的雙手,捧起武鳳樓的臉龐,指尖在他眉眼間細細摩挲,半晌才如夢囈般顫聲道:“樓兒……真是我的樓兒回來了?”

“母親,正是孩兒。”武鳳樓淚如泉湧,連聲應答。

他站起身來,顧不得與雲兒敘舊,眉宇間掠過一絲急色,緊著問道:“母親,爹爹為何不在後堂?煩請雲兒快去請他老人家過來見一麵。”

他深知老父武伯衡素愛在內書房靜讀,公務繁忙時常宿於彼處。不料武夫人聞言,麵色微凝,歎道:“孩子,你回得不巧,你爹爹此刻並不在府中。”

武鳳樓心頭一沉,追問道:“如今已過更次,爹爹貴為一省巡撫,深夜出巡卻是為何?”

“昨日兩江水陸提督新官到任,今晚設宴相請。你父雖然厭惡此等應酬,卻也不好落了對方臉麵,隻得前去周旋。”

武鳳樓聽罷,隻覺一股涼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渾身冷汗涔涔。那新任提督正是閹黨餘孽魏忠英,此番南下,本就是為了剷除異己。父親生性耿介,從不肯趨炎附勢,早成了那幫奸佞的眼中釘、肉中刺。

他強按住心底的驚懼,佯作鎮定道:“爹爹幾時去的?為何時至深夜仍未迴轉?”

武夫人搖了搖頭:“官場交際向來冗長。他去時已近酉末,算著時辰,想必也快了。”

武鳳樓心亂如麻,望向窗外,隻見夜色如墨,遠方隱隱有悶雷翻滾,似有暴雨將至。一種大禍臨頭的預感油然而生。魏忠賢權傾朝野,那魏忠英又是利刃在手,若是在任職伊始便猝然發難,父親處境危矣!

他正欲婉言辭彆母親,夜闖提督府查探,忽聽外間仆從揚聲傳稟:“老爺回府——!”

武鳳樓長舒一口氣,緊繃的弦瞬間鬆下,忙對母親叮囑道:“孩兒潛回之事,暫不可張揚,以免招來風波。雲兒,快請老爺到內室一敘。”

不多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兩江巡撫武伯衡已快步踏入室內。雲兒先前已在暗中遞了話,武大人方一進門,便顫聲喚道:“樓兒!”

“父親!”武鳳樓再次跪倒,悲喜交集。

武伯衡本是豁達豪邁之士,當年為保全家國血脈,忍痛讓“追雲蒼鷹”白劍飛帶走獨子,其胸襟氣度非常人可比。此時見愛子已成長為一名英挺不凡的少年武士,滿心陰霾頓時一掃而光,直覺喜出望外。

武伯衡強撐病軀,一把執住愛兒之手,向武夫人強顏笑道:“哈哈哈,還你兒子!且莫再擦眼抹淚、嘮叨下官啦。”一語落地,滿室愁雲慘霧似被衝散半分,妻兒皆是破涕為笑。這六年離散後的骨肉團聚,濃濃天倫之情,一時間倒叫人忘了門外的風雨欲來。

武鳳樓心思縝密,隨即屏退雲兒,嚴令其守在門外,未經允準絕不可放人入內。武伯衡方想開口問詢:“鳳樓,你怎地突兀歸家,莫非……”話未說半,他那原本豪闊的身軀竟猛然一震,麵色陡轉慘白,如遭雷殛,額際大汗淋淋而下。

武鳳樓心頭大駭,如電閃雷鳴般閃過一個念頭,脫口低呼:“高惠仁老先生可在府內?”高惠仁乃一介寒儒,雖以文墨幫辦府內案牘,實則深諳岐黃之道。武鳳樓見父親神色異樣,知其定是在酒席間遭了奸人暗算,唯有請此高手急救。

武伯衡不愧是久經宦海的老臣,見兒子神情,慘笑一聲,長歎道:“我與魏閹勢如水火,此輩卑劣手段,原在預料之中。隻是未曾想魏忠英甫到杭州,便敢如此喪心病狂。夫人……快請高先生。”話音未落,他已疼得蜷縮成團,指節因用力而發青。武夫人驚得六神無主,隻知掩麵而泣。

片刻後,高惠仁一頭撞入內室,待細細察看武伯衡麵色,見其牙關緊咬,唇色黑紫如靛葉,不禁長歎一聲,眼中滾下淚來。武伯衡藉著一絲清明,反手扣住高惠仁手腕,嘶聲道:“高兄,你我莫逆之交。趁下官尚有一口氣在,請施針助我一臂之力,料理後事!”

高惠仁含淚點頭,自革囊中取出幾支明晃晃的金針,疾刺其周身大穴。金針入肉,武伯衡精神陡然一振,當即令道:“第一件,散儘闔府家眷仆從,每人發銀百兩遣回原籍;第二件,餘款由老先生護送夫人連夜遠遁金華孃家;第三件,令老仆武忠留守空宅。速去!”

待高惠仁領命而去,武伯衡凝望武夫人,滿眼柔情畢現:“夫人,隨我數十年,儘受驚懼操勞,不料竟要讓你老無所依。莫要哭泣,速速啟程!”武夫人悲慟欲絕,卻知丈夫性烈,隻得吞聲退避。

此時武伯衡氣若遊絲,強令武鳳樓鋪紙研墨,顫抖著寫下“臣已被害,詳情由犬子代稟”幾字,筆桿頹然落地。他緊緊攥住兒子的手,目光如炬:“樓兒記牢!死後不可先報私仇,速去京城投奔五皇子陳情!當今皇上病重,唯五皇子英明。我蒐羅的魏閹十大罪狀,存放在內書房……在……”言未畢,一代忠臣已氣絕而逝。

武鳳樓哀慟之極,眼前一黑,當即昏厥於地。

幽幽醒轉時,他正依在老仆武忠懷中。武忠老淚橫流,低聲道:“少主人,高師爺已帶老夫人出城。老奴率人將老爺金身入殮,浮厝於錢塘門外天齊廟。此地凶險,請速離府!”

武鳳樓起身向老仆長揖到地,驚得武忠連連叩首。他一言不發,疾趨內書房,將架上奩內翻了個底朝天,卻始終不見父親臨終所托的那份彈劾奏章。武忠在側連聲催促,武鳳樓心急如焚,終是遍尋無果。

邁出武府後門時,正值三更。天宇陰鬱,街巷深處唯餘巡夜梆聲。武鳳樓立於殘風之中,昨日尚是雙親在堂,今宵已成孤魂野鬼。刻骨仇恨如烈火燎原,激起滿腔孤憤。他心中暗忖:魏忠英定以為我尚在遠方,防範必疏。父親要我先除國賊,是怕我白白送死,卻不知我早已非當年的文弱少年。

父仇不共戴天。正所謂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他猛然回首,身形如一抹黑煙,直撲兩江水陸提督府而去。

武鳳樓轉入橫街,正待疾行,忽見前方甲冑曳地之聲隱隱,一隊官兵正持械巡查。他心念微動,深知此時不可硬衝,隨即擰身提氣,如離弦之箭般飛身上房,伏在青瓦脊後。待那隊兵勇過後,他才銜尾而行,憑著五嶽三鳥傳人的深厚內功,目力穿透夜幕,緊緊鎖住了前方的兩江水陸提督府。

隔街望去,提督府門禁森嚴,東邊箭道內兵甲林立。府門左右各懸四盞大紅氣死風紗燈,燈影搖曳,映照著門下八名按刀而立的勁裝武士。這幾人皆是清一色的灑鞋打腿,肩頭斜插一口青光森森的鬼頭刀,殺氣騰騰。武鳳樓暗忖:魏忠英剛害了我父親,定是做賊心虛,才設下這等陣仗。然血海深仇在前,縱是龍潭虎穴,今夜也少不得要闖上一闖。

他避開正門,屏息潛至府邸西側。此處高牆深院,黑壓壓一片,寂靜得近乎詭譎。武鳳樓看準方位,使出一招“潛龍昇天”,身形拔地而起。他雖初曆江湖,卻深記恩師白劍飛的教誨,防著牆後伏有暗卡。就在將落未落之際,他於空中左腳猛點右腳麵,硬生生借力再拔高三尺,不落院牆,反而折向牆內一棵繁茂的大槐樹。

豈料身形方近樹冠,暗影中陡然傳來一聲陰冷的低喝:“朋友,算你有種,竟敢夜闖提督府!”

話音未落,三點寒星呈品字形急射而至。武鳳樓身懸半空,變招已是不及,心知魏賊早已請動江湖高手護院,這番突襲端的是奇險萬分。他臨危不亂,腰肢猛力一扭,一式“怪蟒翻身”在虛空中生生橫移半尺,聽得那暗器擦著耳根釘入樹乾,發出咄咄悶響。

“有刺客——!”

隨著這一聲暴喝,府內瞬間銅鑼齊鳴,梆聲震天。刹那間,影壁後、池塘邊、亂石叢中,無數機括之聲連綿炸響。弩箭密如雨點,在那如墨的夜色中織就一張死網。武鳳樓暗暗吃驚,這伏弩暗樁隻聞弦響不見人影,顯然是兵家殺陣。他不敢戀戰,雙臂猛振,憑著一身絕頂輕功擦牆而過,藉著夜色遁出重圍。饒是身法如電,兩臂仍被箭鏃流矢劃出幾道血痕,鮮血沁透了衣袖。

家門已回不得,武鳳樓咬牙疾馳,趁著曙色微露奔出錢塘門。放眼望去,六和古塔巍然聳立,他心頭一動,當即折向塔下尋蹤避難。

此時天公不作美,陰雲翻滾,俄頃間便灑下細密憂傷的雨絲。幸而遊客因雨稀疏,武鳳樓方得片刻喘息。他取出懷中金瘡藥粗粗包紮,所幸皆是皮肉傷。隻是這一晝夜驚逢钜變,滴水未進,饒是鐵打的漢子也覺筋骨酥軟。他盤膝靜坐,暗運玄門真氣驅除疲憊,待到雨勢漸小,身上血跡也被雨水洗去大半,這才入城尋了處偏僻麵鋪,胡亂吞了幾碗素麵與包子。

摸索碎銀結賬時,指尖觸到一方冰涼的絲織物,掏出一看,竟是那方白羅帕。帕上金釵刺就的字跡依稀可辨,記錄著一段救命之恩。武鳳樓心潮翻湧,自恨當初有眼無珠,竟從死神手中救下了仇人之女魏銀屏。他五指收攏,本欲將這帕子揉碎棄於汙泥,腦中卻靈光一現:魏銀屏受我活命之恩,曾許以重報,且她並不知我便是武門之後。何不以此為餌,混進提督府?若能得見魏忠英,縱是同歸於儘,也能報了這不共戴天之仇!

定下這條借刀殺人的孤計,他整肅衣冠,徑直來到提督府前。

門外那旗牌官見一個渾身濕透的少年徘徊,當即厲聲喝道:“哪來的野小子?提督重地也敢窺探!還不快滾!”

武鳳樓冷冷地乜了他一眼,語聲如冰:“進去通傳,我要見你們家小姐。”

那旗牌官像是聽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嘿嘿冷笑道:“好小子,你生了幾個腦袋,竟敢大言不慚要見郡主?也不撒溺照照自己的窮酸樣!若真想見,便回去抹了脖子,等下輩子投生在王侯家再說吧!”

武鳳樓眼中殺機一閃而逝。他平生最恨此等趨炎附勢之徒,若在平日早叫他血濺當場,但此刻身負家仇,隻能強按怒火,寒聲道:“莫要狗眼看人低,趁早回稟,否則……”他猛地跨出一步,作勢便要硬闖,“小爺爺便自己進去了!”

那袁姓武官見狀,哪裡按捺得住胸中惡氣?他左手猛然扣住刀鞘,右手緊攥柄頭,拇指順勢一捺繃簧,隻聽“啪”的一聲脆響,森冷的腰刀已然出鞘半寸。

眼見這一刀便要劈將下來,忽聽得後方傳來一聲嬌斥,如銀鈴碎玉,卻透著說不出的威嚴:“袁老八,你當真找死不成?還不快給我住手!”

方纔還不可一世的武官,一聞此言,周身氣焰頓時矮了半截,原本橫眉冷目的老臉竟滲出冷汗,唯唯諾諾地將腰刀還入鞘中,躬身退到一旁。武鳳樓抬眼望去,見來人雲鬟翠翹,正是昔日嵩山鷹愁澗旁,隨侍在魏銀屏左右的貼身丫鬟蘭兒。

蘭兒快步搶到武鳳樓跟前,斂衽盈盈一拜,眉眼間儘是驚喜之色:“哪陣香風將少俠吹了來?自嵩山一彆,我家郡主對少俠的救命大德朝思暮想,隻恨渴見無門。”

武鳳樓側身避過,淡淡還了一禮:“不敢當。”

那姓袁的武官在一旁瞧得真魂出竅,心知踢到了鐵板,登時嚇得雙腿一軟,伏在地上如搗蒜般連連叩頭。武鳳樓自是不屑與這等鷹犬計較,徑直隨蘭兒步入府內。

蘭兒在前引路,嘴裡不住地絮叨:“郡主自遭了那場驚厄回來,性子愈發沉靜了。昨日還歎息受了少俠捨身的大恩,卻連姓名都未曾請教,冇個報答的去處。少俠今日翩然登門,郡主指不定要快活成什麼樣。”

轉瞬之間,兩人入了一座幽靜廳堂。蘭兒請武鳳樓落座,笑語盈盈道:“委屈少俠在此稍候,婢子這便去請郡主出來見客。”罷,便如彩蝶般閃入後屏。

武鳳樓待蘭兒去遠,霍然起身,冷目掃視周遭。隻見東首後牆橫著一張青玉涼榻,西首窗前案幾上文房四寶齊備,擱著幾卷泛黃古籍。東山牆上懸著一柄龍泉寶劍,正中八仙大桌上茶具玲瓏剔透。後牆正中,一副《虎嘯山林圖》中堂氣勢奪人,左右楹聯寫道:“暖帶輕裘羊叔子,葛巾羽扇武鄉侯。”除了幾把古色古香的太師椅,便是一架架琳琅滿目的書櫥。

武鳳樓心念電轉:看這陳設氣象,莫非竟是那國賊魏忠英的私密書房?

他揹負雙手,佯裝信步閒看,踱至西牆案前,猛見案頭堆疊著一摞邸報。他匆匆翻閱,儘是京都風雲,忽而一張加了火漆、已被拆封的密函自報紙間滑落。武鳳樓探手拾起,見信封上草書“京都家報”四字,料定是魏忠賢寄給乃兄的私函,當即抽出一瞥。

這一看,直叫他通體生涼。隻見信中赫然寫道:“聖上龍體欠安,旦夕崩殂,繼位者必五皇子。此子與弟宿怨極深,若登大寶,隱患無窮。趁其近日赴鳳陽祭陵,弟欲相機除之。兄當預作防範。”

武鳳樓匆匆讀罷,心頭狂震,連忙將信箋歸還原處,端坐歸位。他暗自驚歎亡父臨終之言果有先見之明,這麵稟五皇子之事,已是迫在眉睫,萬萬耽擱不得。

正沉思間,一陣淡雅幽香沁入鼻息。武鳳樓猛然抬頭,見魏銀屏已俏生生地立在三步開外。刹那間,殺父之仇如毒火撞頂,他掌心內力吞吐,恨不得立時一掌將這仇家女斃於座下。然他終非莽撞之輩,深知若要一雪家仇,必須藉此女引出魏忠英,此刻絕不可露出半點破綻。

他強壓心頭恨意,緩緩起身。魏銀屏一雙明眸含情脈脈,落在少年英挺的臉龐上,柔聲道:“少俠光臨,銀屏喜出望外。昔日救命深恩,原以為此生難報,孰料少俠竟……”

武鳳樓故意垂下眼簾,麵現幾分落拓之色,截言道:“說來慚愧。先父早逝,家門中落,在下與慈母相依為命,因年來生計艱難,這纔不得已出山謀生。”

魏銀屏聽得眉飛色舞,眼中滿是憐惜,柔聲勸慰:“少俠身懷絕技,豈可老死荒山?這前程之事,銀屏自會代為周旋。待來日派人接了令堂入府,你我一同承歡膝下,儘這人子之孝便是。”她語聲微頓,霞飛雙頰,“恕銀屏冒昧,還未請教少俠尊姓大名……”

武鳳樓神色肅然,拱手答道:“嵩山萍水相逢,非是在下不願通名,實因師門規訓,施恩莫報。今日既登門相求,自當坦誠。在下姓辛,單名一個‘艮’字。”

這“辛”字加一“艮”字,正是一個“恨”字。武鳳樓以名寄恨,魏銀屏卻絲毫不覺,隻覺這少年人骨格清奇,滿懷春風地瞥了他一眼,低首撚著衣角,蚊聲問道:“少俠府中,除令堂外……可還有旁人?”

武鳳樓胸中仇恨翻湧,哪有心思聽她這般溫言軟語?隻得隨口應道:“小可並無手足,家中唯有老母一人。”

魏銀屏聞言,心頭暗喜,卻覺自己問得露骨了些,不由得羞紅了俏臉。正當此時,蘭兒捧茶而入,魏銀屏藉著讓茶之機,趕忙岔開了話頭。

正當此時,院中靴聲橐橐,甲片相擊之聲由遠及近,伴隨著一陣排山倒海般的傳稟:“大人回府——!”

武鳳樓心頭猛然收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殺父仇人,已在咫尺。

他循聲望去,隻見書房門檻處映入一條魁偉的人影。那人身高九尺,生得麵如紫玉,一雙鷹隼般的虎目開合間精光四射,彷彿藏著兩柄殺人不見血的利劍。他頭戴金絲朱纓帥盔,內襯魚鱗細甲,外罩一件大紅紫蟒袍,足下蹬著攢金虎頭戰靴,腰間那一柄龍泉長劍隨著步伐輕輕擺動,通身溢滿肅殺之氣。

此人不是彆人,正是新任兩江水陸提督、權閹魏忠賢的胞兄魏忠英,亦是欠下武家血債的元凶。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武鳳樓隻覺胸中氣血如怒濤拍岸,恨不得立時拍案而起,拚個同歸於儘。然父親臨終前那聲嘶力竭的囑托陡然掠過心頭:匡扶五皇子,挽大明於倒懸。重任在肩,他隻能生生壓下這口惡氣,垂首默然。

魏忠英久經沙場,目光如電,甫一進屋便鎖定了案旁的少年。那目光利如刀鋒,直欲刺透武鳳樓的心肺。武鳳樓正感如坐鍼氈,忽聽魏銀屏嬌笑一聲,如乳燕投林般撲向父親,纖手搭在魏忠英肩頭,附耳低語良久。

魏忠英聽罷,神色稍緩,魏銀屏這才退開半步,含情脈脈地望向武鳳樓,示意他上前行禮。武鳳樓天生一副錚錚鐵骨,麵對殺父仇人,雙膝如負千鈞,斷不肯輕易屈下。

兩人目光撞在一處,饒是魏忠英這等執掌十萬兵符、見慣生死的正二品大員,也不由得心底生寒,暗自驚詫:這少年好淩厲的眼神!

他隨即哈哈一笑,斂去鋒芒,拱手道:“聽小女言及,嵩山遇險全仗閣下仗義相救。下官在此謝過了。”

武鳳樓語聲平穩,聽不出喜怒:“小可身份低微,然見死不救非俠者所為。區區小事,何勞大人掛齒?”

魏忠英起初見武鳳樓衣衫襤褸,心存輕蔑,此刻見他談吐不凡,隱隱透出一股威壓眾人的名門氣派,當即換了一副麵孔,撫須笑道:“救命深恩,屏兒銘心。今日既蒙光臨,本帥斷無怠慢之理。屏兒,快傳廚下備辦酒席!”

魏銀屏歡天喜地地打發蘭兒去了。魏忠英請武鳳樓入座,魏銀屏忙不迭地引薦道:“爹爹,這位辛艮少俠自幼喪父,與老母相依。他這一身武藝當真是驚世駭俗,若非他捨命相救,孩兒早在那鷹愁澗下粉身碎骨了。爹爹帳下雖多勇士,我看卻無一人及得上辛少俠。孩兒已自作主張留他在府,還請爹爹委任要職。”

魏忠英聞言大笑:“既然是救命恩人,怎能當下人使喚?職分一事,老夫自有定奪。”

武鳳樓心思通透,深知若被派往外任,再想近身行刺便是難如登天,當即起身拱手道:“在下本是山野村夫,不求官祿,隻願追隨大人左右,當一名貼身護衛,聊儘犬馬之勞,還望大人成全。”

魏忠英摩挲著鬍鬚,眉頭微皺,陷入沉吟。他並非不識才,而是此行南下關乎魏家興衰,胞弟魏忠賢特意從青陽宮撥了“燕山八魔”中的孫三元、李四季、鄭七星、王一川四名頂尖高手隨行。有這四名心腹死黨在側,他何須再招攬一個來曆不明的野少年?

魏銀屏見父親遲疑,唯恐武鳳樓一氣之下拂袖而去,自己的一腔癡心便要付諸東流。她心下一急,扯住魏忠英的衣袖便進了內室,嬌嗔央求道:“人家救了我的命,爹爹怎地連個護衛也捨不得給?我不管,你非答應不可!”說罷,拉著魏忠英的手一陣搖晃。

魏忠英麵露難色,低聲道:“屏兒,他雖對你有恩,可來曆終究不明,貼身護衛何等要緊?況且你叔父派來的孫、李、鄭、王四位師傅皆是青陽宮的心腹,若再加個辛艮,豈不教那四位寒了心?給他個外任武職,也算還了這份情了。”

魏銀屏自幼錦衣玉食,受儘父叔溺愛,養成了個說一不二的火辣性子。今日初次向父親開口求肯便遭了拒,加之一顆芳心早已係在武鳳樓身上,哪裡受得了這般委屈?

隻見她柳眉剔豎,粉麵含威,眼中已盈盈轉著淚光,憤然道:“爹爹剛到江南,竟連親生女兒也不信了!銀屏受了人家活命大恩,斷冇有不報的理。爹爹瞧不上辛少俠的人才武藝,京裡自有識貨的。我這便帶他去投奔叔父,憑少俠這等人才,在九千歲禦前討個四品帶刀護衛也是易如反掌。我知道爹爹不稀罕我這女兒,自幼便把我過繼給叔父,今日便請恕女兒不孝之罪了!”

魏忠英聞言,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深知這寶貝女兒的脾氣,若真由著她鬨將起來,隻怕真會斷了這份父女情分。他雖行事陰狠奸詐,終究難逃這舔犢之情。側首一望,見壁上銅鏡中映出自己鬢髮蒼蒼的模樣,心頭不由一軟,擺手長歎道:“罷了,罷了!老父當真拿你冇法。就依你所求,收他在府中做個護衛便是。”

魏銀屏轉憂為喜,生怕父親反悔,當即磨著要簽署委令。魏忠英憐愛地撫了拂女兒柔發,從案頭抽屜裡取出一張加蓋了提督大印的空白文書,推至案上道:“你且自去填了。我這便傳孫、李二位護衛前來,教他們往後與辛少俠戮力同心。”

魏忠英步出內室,陪著武鳳樓客套寒暄。他卻不知,武鳳樓乃是玄門正宗先天無極派的傳人,那一身聽音辨物的奇功早已登峰造極,內室中父女二人的爭執早已儘收其耳中。武鳳樓暗自心驚:這魏家女子對自己竟如此癡情,雖是仇人之女,心中也不免起了一絲波瀾,隨即強行壓下。聽聞“燕山八魔”中的孫、李二人即刻便到,他深吸一口氣,默運真氣,思忖對策。

正沉吟間,廳外傳來一陣粗獷的稟報聲:“卑職孫三元、李四季進見!”

“進來。”魏忠英沉聲道。

門簾掀處,兩條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漢大步踏入,對著魏忠英躬身施禮。武鳳樓抬眼望去,隻見二人皆有八尺開外,年過三旬,目光如電,雖未隨身攜帶兵刃,但腰間鼓囊,顯然藏著得心應手的利器。兩下裡目光一撞,孫、李二人眼中齊齊掠過一絲驚疑與不屑。

魏忠英清了清嗓子,引見道:“這位辛少俠乃是本督新聘的護衛,往後爾等便是一家人了。屏兒,將委任狀交給辛護衛。”

魏銀屏輕移蓮步,含笑將寫好的文書遞到父親手中。魏忠英隻略略一掃,登時驚得脊背生寒,暗暗叫苦。隻見那委任狀上赫然寫著:著令辛艮充任提督府護衛統領。

他萬冇想到女兒竟如此大膽,讓這無名後輩騎在燕山八魔頭上。八魔向來眼高於頂,又是青陽宮派來的心腹,怎肯甘居人下?然印信已蓋,木已成舟。

魏銀屏卻不管這些,她搶過文書向前一跨,對著孫、李二人凜然道:“辛統領是父親重禮聘請的,往後爾等須聽其調遣,不得違拗!”言罷,將文書在二人眼前一晃,恭敬交予武鳳樓。

孫三元與李四季氣得七竅生煙,若非礙於郡主權威,早將那紙文書撕得粉碎。二人對視一眼,心領神會,齊齊踏前半步,陰惻惻道:“屬下參見辛統領!”

話音未落,二人竟毫無征兆地同時出手,一招“蓮台拜佛”,四隻厚實的肉掌如排山倒海般合攏,一股渾厚剛猛的內勁直取武鳳樓丹田要穴。這一擊乃是燕山派內家真傳,合二人合力,足有斃牛裂虎之威。

魏忠英雖立在一旁,卻並未出言阻攔。他深知孫、李二人已動了殺機,心中反倒存了一份歹意:若這姓辛的被當場擊斃,大不了教屏兒哭鬨一場,也省得日後在八魔麵前難以交代。

魏銀屏雖是驕縱,可自幼長於青陽宮,見慣了江湖廝殺,更隨叔父魏忠賢身邊的頂尖高手習得一身家傳武學。對於叔父麾下那“一毒二客三僧四煞五鬼六怪七凶八魔”的看家本領,她可謂瞭如指掌。眼見孫、李二魔猝然發難,她芳心猛地一沉,嬌叱道:“大膽!”翻掌便欲飛身相救。

孰料武鳳樓立於原地,麵色無波,隻雙臂輕展,口中淡淡說了句:“不敢當。”

語聲未落,四隻肉掌已在中路悍然相撞。隻聽得“砰”然一聲悶響,內勁激盪之處,案上的茶盞竟被震得丁當作響。孫三元與李四季隻覺一股如江潮般沛然莫禦的玄門真氣自對方掌心洶湧而至,二人齊齊悶哼一聲,隻覺胸口發甜,立足不穩,竟被震得連退三步纔拿住身形。

魏銀屏見狀,一雙妙目滿是驚異與歡喜。她故意把俏臉一沉,冷笑著掃向二魔:“二位侍衛好大的威風,竟敢在本郡主的貴客麵前班門弄斧。憑你們這點微末道行,也想試試辛統領的分量?”

孫、李二魔麵紅耳赤,不敢對視,隻得垂首連聲稱是。魏忠英在側冷眼旁觀,心中亦是掀起驚濤駭浪。他原以為這少年不過是輕功尚可,冇成想竟能以一人之力硬撼燕山兩魔,這等內功修為,便是放眼大內也是鳳毛麟角。他當下收斂輕慢之心,對魏銀屏道:“屏兒,速去為辛統領安排一處清靜客房。晚間老夫親自設宴,為辛少俠接風賀喜。”

魏銀屏見父親改了稱呼,自是喜不自勝,對著武鳳樓嫣然一笑:“辛統領,隨我來吧。”說罷,也不顧武鳳樓是否還要向提督告退,便纖手一牽,扯著他的袍袖快步出了內廳。

魏忠英立在原地,凝望著那一對少年男女漸行漸遠的背影,不知觸動了哪根心絃,竟幽幽歎了口氣。

孫三元見機,湊近前半步,壓低嗓門稟道:“大人,這姓辛的年紀輕輕,武藝卻如此邪門。大人收得強援本是喜事,可此人來曆實在模糊。依屬下看,還是查清師門背景為妙。”

魏忠英撚鬚點頭,眉頭深鎖:“老夫何嘗不疑?那武伯衡老兒死後當晚,便有飛賊潛入,幸得諸位周密佈置纔將其驚走。如今這姓辛的來得忒也突兀,若非屏兒死命相求,老夫斷不會留他在側。”

李四季介麵道:“大人乃九千歲胞兄,我等弟兄受九千歲厚恩,自當萬死不辭。隻是江南一帶官員多與京裡陽奉陰違,武伯衡雖除,其餘孽黨羽尚在暗處窺伺,大人不可不防。”

正說著,中軍官魏豹快步而入,神色驚疑地稟報道:“大人,卑職遣人急查,那武伯衡之子名喚武鳳樓,十二歲時便奪了縣試案首,後來突傳暴斃。然微臣多方打聽,此子當年乃是被高人帶走,不知去向。算來如今年歲,竟與這辛統領分毫不差……”

魏忠英聞言,臉色倏忽變得鐵青。他在廳內來回踱了幾步,猛地駐足,對魏豹附耳密囑了幾句,魏豹當即領命而去。

待孫、李二魔也退下後,魏忠英正自沉思,卻見魏銀屏從屏風後閃身而出,薄嗔微怒道:“孫、李二人分明是自慚形穢,才造謠生事,爹爹怎地也信了?辛艮若是仇家,怎會捨命救我?又怎會甘心投效提督府?您若是容不下他,銀屏這便帶他回京,省得教爹爹終日憂心忡忡!”

魏忠英看著女兒,語重心長地按住她的肩頭:“屏兒,老夫唯你一女,平日自是百般遷就。但這辛少俠確實身份存疑。老夫且問你,你可是當真動了真情?莫要瞞我。”

魏銀屏雖是個潑辣性子,可終究是深閨少女,被父親猛然捅破了窗戶紙,頓覺雙頰滾燙,如飛紅雲,螓首低垂,竟是羞得說不出話來。

魏忠英見狀,嗬嗬一笑:“此子人品武功皆是上乘,雖出身寒門,但我魏家貴為王侯,原也不計較這些門第。你去喚他前來,為父自有定奪。”

魏銀屏心花怒放,羞答答地喚了聲“爹爹”,將魏忠英扶上臥榻坐好,這才滿懷甜蜜地翩然而出。

此時暮色漸起,斜陽殘照。魏銀屏輕移蓮步來到西跨院,見武鳳樓正孑然一身立於窗下,正對著空庭出神。她凝望著那孤峭的背影,隻覺心旌搖曳,情不自禁地輕喚了一聲:“辛艮!”

這一聲直呼其名,不帶半分客套,直把武鳳樓驚了一跳。想那嵩山遇險、贈帕留釵之舉,他已覺難辦,此刻見她眼底那化不開的柔情,心中更是暗暗叫苦。

魏銀屏走近一步,意味深長地叮囑道:“我父正在大廳候你,此番召見,望你莫要辜負了他老人家的一片深情厚意。”罷,又是一記勾魂攝魄的回眸,隨即身形款款,消失在迴廊深處。

武鳳樓立於殘陽之中,心如亂麻。他深知此去不僅是報仇的契機,亦是極險的陷阱。魏銀屏此去定是向魏夫人稟報,而等待他的,又將是何種試探?

武鳳樓邁向議事大廳,每走一步,心緒便如亂麻般絞繞一分。他暗自權衡:若是魏忠英當真要招婿,自己應還是不應?父仇如海,豈能與仇人之女結髮?可若是一口回絕,非但難以在提督府立足,那複仇的良機亦會煙消雲散。然若虛與委蛇,燕山八魔環伺在側,硬拚絕無勝算;縱能與之同歸於儘,老父臨終托付的社稷重任又該如何交代?

思慮重重間,已跨入大廳門檻。此處本是提督衙門決斷軍政之所,此刻卻靜謐得近乎詭異。武鳳樓心頭微動,屏息凝神,舉目望去,隻見魏忠英魁偉的身軀正斜臥在榻上,雙目緊閉,似已沉沉入睡。

刹那間,一股複仇的怒火自腳底直沖天靈。武鳳樓足下不自覺地分作八字,內力暗湧於掌心,正待疾撲而上,一掌震碎這老賊的天靈蓋。猛然間,他脊背生出一股涼意,心頭悚然一驚:魏忠英這等老奸巨猾之徒,又值此前刺客登門尋仇之際,豈會在這門戶洞開的大廳內如此疏於防範?定是陷阱!

他當即收斂殺機,身形微側,恭恭敬敬地立在階下,垂首靜候,渾如一尊泥塑。

這著棋果然走在了生路上。原來魏忠英先前吩咐魏豹,便是要佈下這出“請君入甕”的戲碼。此時屏風後早已伏下八名勁弩手,指頭扣在扳機之上;孫三元與李四季兩尊殺神亦潛蹤在臥榻屏風之後。隻要武鳳樓方纔露出一絲殺意或動作,頃刻間便是萬箭穿心的下場。

武鳳樓這一按兵不動,反倒叫裝睡的魏忠英受了這份活罪。他身形本就肥碩,斜躺在榻上僵持不動,隻覺腰痠背痛,心中暗罵八魔出的餿主意,更悔自己多心。

正當魏忠英進退維穀之際,屏風後環佩丁東,魏銀屏挽著一位雍容華貴的婦人走了出來。魏忠英如蒙大赦,這才藉機打了個嗬欠,佯裝驚醒。那婦人正是魏夫人,她見武鳳樓生得氣宇軒昂,氣度沉穩,心中先自許了幾分,暗讚女兒眼力不凡。

魏銀屏滿麵春風,正欲上前同武鳳樓說話,卻見武鳳樓眼神示意,冷冷掃向屏風。魏銀屏何等聰慧,當即搶步轉入屏風後,見三、四兩魔帶著弩手伏在那裡,登時氣得柳眉倒豎,鳳眼圓睜,狠狠剜了孫、李二人一眼。兩魔自知理虧,隻得訕訕地喝退弩手,狼狽撤出大廳。

魏銀屏見心上人受此折辱,心頭火起,對著魏忠英忿忿道:“既然爹爹寧可聽信奴才造謠,也不信女兒的眼光,那銀屏留在此地也是多餘,這便回京去,省得教爹爹終日疑神疑鬼!”

說罷,她扭頭便走。武鳳樓見狀,知是脫身兼進取的良機,忙搶上一步,對魏忠英深施一禮,辭色淒切:“為了小可一人,致使大人與郡主父女失和,辛艮實乃罪人。既是如此,在下這就告辭,從此江湖兩忘。”

魏忠英此時疑慮儘消,反而生出一股極強的愛才之心。他哈哈大笑,聲震屋瓦:“屏兒莫要使氣,辛少俠更不必多心!為報你救我愛女之恩,老夫今日做主,定要成全了你們二人這份姻緣!”

武鳳樓原以為若對方提親,自己定會進退失據。此刻見魏忠英主動開口,他反而有了推諉的由頭,當即拱手正色道:“大人厚愛,辛艮粉身難報。然在下一介寒微,漂泊江湖,豈敢高攀金枝玉葉?況且方纔之事可見,大人心中對辛某尚有未釋之疑。若是此刻應下婚約,反倒陷大人於不義。不如明日請大人派人詳加查對,待小可身世清白昭然若揭之日,再議這兒女情長不遲。”

這一番話辭情懇切,不僅讓魏忠英最後的一絲戒心煙消雲散,更讓魏夫人滿心敬服,覺得這少年知書達理、誌氣高遠。尤其是魏銀屏,望向武鳳樓的目光已是癡迷尤甚,隻覺此生非此人莫嫁了。

魏忠英見女兒仍是餘怒未消,夫人麵上亦掛著霜雪,而武鳳樓昂然而立,渾身透著股寧折不彎的英氣,忙打個圓場對夫人道:“辛少俠遠道而來,廚下酒席尚需時刻。請夫人陪他和屏兒去後花園消消暑氣,待會兒老夫自當親迎,為少俠接風洗塵。”言罷,遞了個眼色。魏夫人會意,知丈夫是要轉圜父女情分,當即含笑挽起魏銀屏,引著武鳳樓往後苑走去。

魏忠英經此一番折騰,骨架微酥,正待合目小憩,卻見孫、李二魔去而複返,神色嚴峻。魏忠英正欲發作,孫三元已搶先半步,切齒稟道:“大人,屬下敢以項上人頭擔保,這姓辛的斷然有詐!方纔大人假寐,他步至廳外,身形頓挫,此其可疑一也;不待傳喚,自行闖入,此其可疑二也;最緊要者,他適才凝視大人,目中隱現煞芒,足下立處磚石竟生生下陷寸許,足見其當時氣機激盪,暗蓄殺力,此其可疑三也。更有甚者,此子眉宇神韻,與那亡故的武伯衡極像,請大人明察!”

魏忠英驚聞此言,猛地虎軀一震,毛茸茸的巨掌“砰”地拍在案上,震得茶盞亂跳,厲聲道:“小輩竟敢自投羅網,當真膽大包天!”他反手抓起一枚金漆令箭,便欲傳令拿人。

“大人且慢,”孫三元忙按下令箭,“眼下雖疑雲重重,終究尚缺實證。屬下已令魏中軍密訪巡撫衙門舊仆,待會兒借酒宴之機暗中辨認,管教他原形畢露。”魏忠英聽罷,這才緩緩坐下,陰鷙地點了點頭。

少頃,中軍魏豹領進一名三十來歲的漢子。魏豹躬身稟道:“大人,此人喚作武天良,原是武府家奴,三年前因嗜賭行竊被武伯衡逐出門牆。他言道曾見過那武公子的真容。”

魏忠英冷眼如刀,直刺武天良心窩,沉聲喝道:“待會兒那辛艮入座,你且在暗處仔細辨識。你若念及舊主恩義,有意遮掩朝廷欽犯之子,老夫立取你狗命;可若你無中生有,屈冤了良人,老夫也斷不饒你!”武天良嚇得骨軟筋麻,連連叩首道:“小人不敢,萬死不敢!”

魏忠英揮手屏退,傳令魏豹速召辛艮,又命廚下即刻開席。片刻間,大廳內杯盤羅列,武天良已潛身屏風之後。廳外兩廂,兩百名長槍手、兩百名弓弩手銜枚疾入,如臨大敵。孫三元抖開了蛇骨鞭,李四季按緊了鏈子槍,如意扣儘數解開;魏忠英那柄削鐵如泥的寶劍,也擱在了指尖可及之處。一時間,廳內殺氣凝聚,空氣冷得凝固了一般。

正值這一觸即發的死局,廳外傳來魏豹一聲高喝:“辛統領到——!”

魏忠英心絃一緊,隻見武鳳樓白衣獵獵,昂首步入廳中。

原來武鳳樓被魏豹孤身傳喚,見此席設在大廳而非內苑,且不見魏銀屏身影,便知其中必生枝節。他方一跨入門檻,便覺周遭勁風藏刺,殺機如織。他自恃藝高,正欲強作鎮定與魏忠英見禮,不料屏風後陰影一動,一條人影倏然轉出。

武鳳樓定睛一瞧,看清那人麵目,隻覺如遭雷殛,頭腦中轟然一響,竟是心炸膽裂。在那滅門之恨與求生之誌的交鋒中,他竟不由自主地連退了三步,麵色慘白如紙。

舊惡相識,絕路相逢。這一步退卻,便是生死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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