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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刀扶龍 第110章 後來居上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武俠 更新時間:2026-09-10 13:43:54 來源:OOP小說

武鳳樓立在殿心,衣袂微垂,神色靜定。闞紅梅出身雲南大觀樓畔紅梅閣,遠祖曾為沐府護衛領隊,他自幼生長於封疆大吏之家,對雲南沐府舊事知之甚詳,因而心中明白,這位紅梅閣主並非艾紫竹、赤鬆上人一流人物。她孤身守節,清名自持,又將一身劍術練到這等地步,連白心野也暗生惜才之念,故而才示意他親自下場。武鳳樓念及此處,指尖輕按短刀,心中暗道,此戰不可輕慢,也不可過傷其人。

闞紅梅見他立在麵前,久久不發一語,隻道他自恃身份,不屑先開口,玉麵上寒意漸生。她右腕一抬,劍鋒忽從袖影間透出,寒光如一線秋水,直向武鳳樓胸前點來。

武鳳樓本無與她決死之意,出手便收了兩分鋒芒。他身形不移,反臂橫刀,短刃貼著劍脊一格,將那一點寒芒輕輕盪開。刀身仍橫在胸前,不進半寸,也不顯逼迫之勢。

闞紅梅第一劍隻是試探,見他以靜製動,眼神微凝,第二劍已換作“斬雲斷峰”。劍光自肩頭斜落,鋒銳之氣驟然顯露,彷彿要將殿中香菸也一併斬斷。武鳳樓仍隻抬刀一封,刀劍相觸,清響一聲,她的劍勢又被磕出外門。

闞紅梅唇邊浮起一縷冷意。她步下微轉,劍鋒忽分上下,兩招連綿而出,一為“斬雞嚇猴”,直取武鳳樓頸側;一為“入海斬蛟”,貼地掃向他雙足。兩劍一高一低,來勢已較先前淩厲許多。

武鳳樓峙立如山,袖中短刀隨腕而轉,以一式“開天劈地”應之。上半刀架住斬頸之劍,下半刀壓開掃足之鋒,刀光隻在身前一尺間迴旋,卻將上下兩路儘數封住。

接連三番受阻,闞紅梅神色並無慌亂。她自幼得師長寵愛,劍法純熟,心氣亦高,眼前這幾招不過是鋪路。她長劍忽然一振,寒芒如碎星紛落,接連使出“劈星斬月”“攔腰橫斬”“劈荊斬棘”三式。三劍一劍快似一劍,殿中眾人隻覺她身前青光疾閃,劍風已撲到武鳳樓腰肋之間。

武鳳樓目光沉靜,右腕輕翻,短刀一寸不多、一寸不少地劃出三道弧光。那是三師叔所傳快刀中的“三分鼎立”,一刀化三勢,分守上中下三門。三劍相繼攻入,皆被短刃輕輕截出圈外,連他腳下方寸之地也未逼動。

闞紅梅玉麵漸紅。她本以為武鳳樓出身宦門,縱然天資不凡,江湖搏殺之功也未必深厚;自己以追風閃電十三斬相迫,十合之內,必能叫他露出敗象。此刻幾番交手,她才知此人名滿武林,並非隻憑家世與傳聞。

她默然吸了一口真氣,腕底劍聲忽急,劍芒鋪開,如寒潮漫殿。“斬首示眾”自上而落,取他頂門;“閻王斬鬼”橫掠腰際;“高祖斬蛇”斜削膀臂;“斬斷雙足”則貼著地麵疾卷而至。四劍幾乎同時到達,頭、腰、臂、足四處皆在劍勢籠罩之中。

武鳳樓心中暗自讚歎。闞紅梅以閨閣女子之身,竟將劍路練到這等疾密之境,殊為不易。尋常刀招已難從容化解,他不願以拙破巧,遂將袖中短刀微微一沉,改用南刀桂守時所贈刀譜中的“六出祁山”。刀光倏忽分開,似六線寒霜自袖底吐出,一一迎住來劍。四道劍芒被儘數擋退之後,他的刀勢尚有餘裕,又向闞紅梅左右肩頭虛劃兩記,刀鋒未沾衣,卻已明白無誤地示出先後快慢。

闞紅梅眼底終於變了顏色。她平生最自負者,便在一個“快”字。女身力道或不及男子,她便將心血儘數用在劍勢迅疾之上,自出師以來,未曾在快劍上輸過半招。如今她四劍連出,非但被武鳳樓短刀從容封儘,對方還在空隙間多出兩刀。高手相搏,勝敗隻在一瞬;快慢相差至此,已足以判出生死。

若換作旁人,此時收劍退讓,說幾句體麵話,既可保全顏麵,也可免去更大損傷。闞紅梅卻素來孤傲,從未嘗過敗績,心中仍有一線僥倖。她眸中寒光一聚,深深吸氣,將全身功力儘數逼入劍鋒。追風閃電十三斬中最狠辣的三式,至此終於齊出。“斬魂斷魄”“斬軀截肢”“亂劍斬屍”三招在她腕底化作六路劍光,勢如狂濤卷石,向武鳳樓周身傾壓而下。

黑道三殘見這六劍迸發,忍不住齊聲叫好。赤鬆上人原本端坐在旁,此刻也微微起身,眼中露出幾分振奮之色,似已認定武鳳樓再難脫出這一片劍網。尚不雅卻急得圓臉發沉,側頭向白心野低聲埋怨道:“你方纔便不該叫鳳樓老弟接這一陣。紅梅這丫頭動了真火,手下哪裡還肯留情?”

白心野望著殿心刀劍交纏,眉頭也微微一皺,心中生出一絲悔意。唯有曹玉與秦傑站在武鳳樓身後,雖神情緊繃,眼中卻無懼色。他們深知掌門大師伯尚未真正用儘刀法,勝負隻在下一瞬。

劍光逼到身前之時,武鳳樓忽然一聲清嘯。嘯聲不高,卻如龍吟石壁,穿過殿中香菸,直入眾人耳底。他袖中一尺二寸短刀驟然吐出九道寒芒,九影相生,又在刹那間歸於一線。那正是刀譜中最快的一式“九九歸一”。

殿內金鐵之聲驟然密作,隨即又忽然止息。闞紅梅的三斬六劍,儘被九道刀光擋開。武鳳樓刀勢餘意未儘,短刃在虛空中又輕輕劃出三下,分彆掠過她肩、頸、腕三處要害之前,卻不曾傷她分毫。闞紅梅身形一頓,劍尖微垂,終於收劍後退。

武鳳樓也隨即將短刀納回衣底。他向闞紅梅拱手,神色謙和,語聲中並無勝者淩人之意:“鳳樓幼承家訓,後入師門,自知武道無涯,從不敢以些許技藝自矜。今日事關本派榮辱,不得不全力應對,倘有冒犯閣主之處,尚請海涵。”

闞紅梅凝望著他,胸中怒意漸漸平息。她方纔親曆刀鋒快慢,已知武鳳樓若有殺心,自己至少三處要害難以保全。此人既勝而不逼,又以掌門之尊如此持禮,想起他身係先天無極派一門榮辱,並非存心折辱於她,心中便生出幾分諒解。她默然收劍,退回赤鬆上人側畔。

秦傑見火候已到,立刻從曹玉身旁走出,向赤鬆上人拱手。少年麵上仍帶笑意,話卻問得極準:“赤鬆上人,方纔我掌門師伯這幾刀,你老人家也親眼看見了。當日在峨嵋雙飛橋上,若他有意取殘劍、斷刀、缺斧三位高徒性命,又兼當時神刀在手,三人可還有生還之理?”

大雄寶殿中一時靜了下來。赤鬆上人臉色沉沉,目光掠過三殘,又落回武鳳樓身上。事實已明,他縱慾偏護門下,也難再說違心之語。良久之後,他緩緩點了點頭。

白心野見正續寺氣勢已消,便整了整白衣,緩步走到殿心。他望著赤鬆上人及殿中諸人,神色平淡,語氣卻不容輕忽:“向燈之人既都出手了,白某與尚老弟既已來到貴寺,總不好空入寶山。還有哪位願意賜教,白心野在此一併領受。”

赤鬆上人老臉一紅。他從座中站起,雙掌合十,向武鳳樓深深一禮,聲音中已無先前傲氣:“老衲昏聵,受門下言語激動,數次冒犯先天無極派。武掌門與江三俠先後留情,老衲今日方知深愧。自今日起,殘劍、斷刀、缺斧三人幽居寺中,不得再入江湖滋事。老衲亦當閉門省過,不敢再以舊怨相擾。”

武鳳樓見赤鬆上人已當眾認錯,又許下幽禁三殘、閉門省過之言,便不再相逼。他素來行事有度,既已使正續寺無辭可辯,便向白心野和尚不雅略一示意,又對赤鬆上人拱手道:“今日之事,既由上人親口作結,武某便不再多言。願此後兩家各守本分,不複以舊怨相擾。”赤鬆上人麵有愧色,合掌低聲稱是。武鳳樓隨即率眾辭出大雄寶殿,殿外山風掠過石階,寺鐘餘音尚在林間迴盪,一場本該血氣翻湧的爭端,竟就此收束。

回到山中舊洞,秦傑心中那股熱鬨未儘,才踏進明洞,便忍不住撇了撇嘴。他倚在石桌旁,眼中帶笑,低聲嘀咕道:“原以為今日有一場好鬥,誰知才見了幾招,便草草收場,未免太不儘興。”

尚不雅本也憋著一身手癢,聽了此話,立刻點頭。他伸手摸了摸光亮的頭頂,歎道:“老夫還想著借正續寺那班人鬆一鬆舊筋骨,誰知連手也未曾伸開,便無事可做了。”

白心野冷冷瞥了他一眼,拂袖坐下,毫不客氣地斥道:“今日你尚不雅算是討了大便宜。若不是秦傑這孩子先擾亂艾紫竹心神,曹玉又捨命相拚,硬把那陰沉居士打得膽寒,你真以為隻憑你這副圓滾滾的身子,便可在正續寺橫行無忌麼?”

尚不雅一聽,圓臉頓時脹紅。他兩眼一瞪,右臂忽然甩出,一指劃向白心野左臂,口中還不住罵道:“白吃先生,你吃我的、喝我的,倒專會長彆人威風,滅老夫誌氣。”

白心野身形一閃,早已避開。他順手從石桌上提起酒壺,又捲了幾塊野味,衣袖一飄,徑自入暗洞去了。洞中傳來他淡淡的聲音:“罵也無用。酒肉既在眼前,老夫不與你爭閒氣。”

秦傑見二老鬥嘴,嘴角微動,卻不敢多留。他趁眾人不備,向曹玉遞了一個眼色,示意他趕緊將烈女嶺所見稟明武鳳樓。自己則轉身纏住尚不雅,笑著奉承道:“尚前輩方纔那一指,真如神龍探爪。晚輩若能得你老人家指點一二,日後行走江湖,膽氣也足些。”尚不雅本就喜他機靈,聽他如此說,怒意立刻散了大半,拉著他到洞側,談起金剛指與蜈蚣抓的用法來。

曹玉隨武鳳樓入內,將屈子祠相遇千裡空、夜伏草中、烈女嶺剪刀池畔見到魏銀屏,以及秦傑阻止現身、主張先來獅子山報信之事,一一低聲稟告。武鳳樓聽到“魏銀屏”三字時,眼神已然變了;及至聽完她因自覺受魏閹舊累,不願再牽連自己,才避而不見,良久都冇有開口。

洞中水聲幽細,石壁寒光映在他臉上,使他神色愈見清寂。過了許久,武鳳樓才輕輕一歎,聲音低得像在自語:“世間傷心事如此之多,偏偏天上明月仍是年年圓滿。自我初見你師孃那日起,她便冇有真正安寧過一日。到頭來,竟是我累她最深。”

曹玉見師父心意已動,便趁勢上前一步,恭聲說道:“白老前輩古道熱腸,尚老伯待人赤誠。若不向他們說明原委,他們必不肯輕易放師父離山;若將實情儘數說出,又恐訊息走漏,反誤了師孃安危。依徒兒看,不如采納傑弟先前之計,將他暫留此處。他最會周旋,自能替師父向白、尚兩位前輩委婉解釋;況且他留在洞中,也可向尚老伯多學些本領。師父隻須留下幾句話,弟子便隨師父連夜啟程。”

武鳳樓沉吟片刻,終於點頭。他走到石桌前,提筆在紙上寫下數行字:玉兒代傳師命,整裝連夜登程;傑兒暫留洞中,侍奉諸位長者。事出倉促,未及麵辭,留書奉告。風樓先行一步,後會有期。

墨跡未乾,武鳳樓已輕輕擱筆。他帶著曹玉悄然出了古洞,冇有驚動正在暗洞中飲酒的白心野,也冇有驚動正被尚不雅拉著比畫指法的秦傑。夜色覆在山林上,溪聲在穀中迴旋,師徒二人借樹影下山,很快便隱入荒徑。

秦傑既被留下,少了行程拖累;曹玉左膀又受了傷,不宜久以輕功疾奔,武鳳樓便先購馬代步,擇偏僻小道,直向湖南玉笥山而去。一路上,他心急如焚,幾乎從不入店安歇。每日三餐,隻有午間略作停頓,買些飯食打尖;早晚皆以乾糧裹腹。累極之時,師徒二人隻在樹下石旁靜坐片刻,調勻氣息,便又起身趕路。

三日之後,馬匹終於不支,倒在道旁。此時曹玉左膀傷口已合,雖仍隱痛,卻不再礙於行走。師徒二人牽馬一程,又棄馬而行。曹玉先天無極真功已臻七成以上,仍被這般晝夜疾馳逼得氣息浮動。有時山路急長,武鳳樓便伸手牽住他的腕脈,帶著他縱掠前行。以他們腳程而論,已不遜奔馬。

到得衡山腳下南嶽鎮時,曹玉麵色已現蒼白,步下也微有遲滯。武鳳樓雖恨不能即刻趕到玉笥山,卻不忍傷了徒兒根本,便決定在鎮中歇息一夜。

衡山為南嶽,群峰綿亙數百裡,七十二峰起伏如屏。祝融、天柱、芙蓉、紫蓋、石廩諸峰或高或秀,雲氣常繞其間。山上寺觀碑碣甚多,南嶽大廟、祝融殿、祝聖寺、藏經殿、方廣寺、上封寺、南台寺、福嚴寺各據勝處。祝融之高,藏經之秀,方廣之深,水簾之奇,皆為山中勝景。隻是師徒二人心有所繫,無意流連,隻在鎮中尋了一家客店住下。

二人草草用了些飯食。曹玉見武鳳樓連日風塵滿麵,心中不忍,便想吩咐店家多送熱水,好讓師父洗去一路塵土,安睡片刻。他從房中出來,剛過角門,便見院角人影一閃。

曹玉初以為是店家送茶水,定睛看時,心頭卻猛地一沉。那人麵目焦黃,眼神陰鷙,正是一再敗在先天無極派手下的火神爺南宮烈。

曹玉並非畏懼南宮烈。他所憂者,是此人驟然出現,必會牽住武鳳樓行程。若因此誤了趕赴玉笥山,千裡空再攜魏銀屏遷往他處,師父一生之憾便難彌補。念頭轉到此處,他眼神微寒,搶先開口,聲音壓得極冷:“數番敗退之人,今日竟還敢攔路?”

南宮烈被這一語刺中舊恨,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他咬牙望著曹玉,恨聲道:“老夫一時失算,數次毀在李鳴與你這小子手中,烈焰幫也因此瓦解,家傳毒霧神針火器又落入旁人之手,叫老夫受儘責罵。好在天道有眼,今夜竟叫我在此撞見你們師徒。老夫奉叔父毒劍雷珠南宮焰之命,前來投帖相邀。明日午時,南嶽水簾洞會麵。武鳳樓如今既是一派掌門,總不至於聞約而遁。”

他說罷,手腕一抖,一封柬帖向曹玉飛來。曹玉不肯露怯,伸手穩穩接住,目光仍盯著南宮烈,沉聲道:“明日午時,自會有人到。”

南宮烈冷笑一聲,不再多言,轉身掠出客店。曹玉一直望著他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低頭看向掌中的柬帖,眉頭漸漸鎖緊。

若將帖子呈給武鳳樓,依師父性情,縱是刀山火海,也必赴約;若將帖子藏下,師父或可順利趕往烈女嶺,與師孃相見,可此事一旦傳揚,先天無極派必遭人恥笑。更何況師父知曉之後,震怒之下,輕則將他逐出門牆,重則廢去武功。他握著那封柬帖,站在角門陰影裡,一時竟進退兩難。

正當他心亂如麻之際,頸後忽有一縷涼意掠過,像有人貼近他後頸,輕輕吹了一口氣。

曹玉本是心思靈動、應變極快之人,隻因連日奔波,又被南宮烈一封柬帖攪得心神不定,才叫人欺近身後而未曾先覺。頸後一涼,他心頭怒起,身形驟轉,掌勢已隨腰勁推出,直震背後陰影。

那人卻比他更快。曹玉掌風才起,身後衣影一晃,對方竟如貼著他的影子遊走,又轉到他頸後,輕輕吹了一口氣。那股涼意細而輕,卻比明刀明劍更叫人惱火。

曹玉臉色一沉,身形驟矮,一腿旋掃而出,風聲貼著地麵掠過;同一刹那,他右手反探肩後,欲拔冷焰斷魂刀。手指觸處卻空空如也,他心頭猛地一震,刀竟已不在肩上。

他不敢再逞強追擊,身形橫移五尺,背貼廊柱,定睛望去,纔看清兩番戲弄自己、又悄無聲息取走冷焰斷魂刀的人,竟是無法無天尚不雅。那胖老人立在院角陰影裡,手中托著冷焰斷魂刀,圓臉上滿是得意笑意。

曹玉心頭先是一鬆,隨即大喜。他連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問道:“尚前輩此來,可是獨自一人?”話出口時,他眼中已有期盼之色。若萬裡孤鴻白心野同來,明日水簾洞之約便多了幾分轉圜餘地。隻是轉念想到秦傑尚在獅子山,白心野未必會同行,心中那點喜意又淡了幾分。

尚不雅冇有立刻答他,隻將冷焰斷魂刀遞還,笑嘻嘻地說道:“老夫剛到客店外,便瞧出方纔那老兒來路不正,尾隨進來聽了幾句,才知他竟是昔年劍門三雄之一、烈焰幫主南宮烈。你們二人的話,老夫也聽了個清楚。”

曹玉接過刀,收回肩後,目光微動。他看著尚不雅,疑聲道:“前輩久居獅子山,向來不入江湖紛爭,怎會知道烈焰幫舊事?”

尚不雅聽他這般問,圓臉一板,似覺受了輕看。他抬手摸了摸光亮頭頂,不悅道:“老夫雖不愛在江湖上亂走,也不屑同黑道人物結交,可南宮家另有一人,老夫卻曾有過來往。”

曹玉心中一動,立刻問道:“前輩所指,可是外號毒劍雷珠的南宮焰?”

尚不雅小眼一亮,反問道:“你這孩子也知道南宮焰?”

曹玉搖了搖頭,將掌中柬帖舉起,神色沉凝:“一個時辰以前,晚輩還不知江湖上有這等人物。方纔南宮烈投帖時,才說他奉南宮焰之命而來。”

尚不雅聞言,神情頓時收緊,忙問道:“如此說來,南宮焰眼下在何處?”

曹玉把柬帖送到他麵前,低聲道:“人在此帖之中。”

尚不雅接過帖子,快步走到燈影下展開。紙上隻草草寫著數字,命武鳳樓明日正午至水簾洞赴會;字旁又畫了一柄長劍,劍下列著十三顆烏黑小珠。尚不雅看罷,臉色微變,忍不住低低“唉”了一聲,沉聲道:“這一約,比前日在正續寺凶險得多。”

曹玉眉頭一皺,問道:“何以如此?”

尚不雅收起笑意,語聲比方纔鄭重許多:“南宮焰乃南宮家族中真正能發號施令的人物,輩分、聲望,都在南宮烈之上。他那‘毒劍雷珠’四字,不是虛名。單說毒劍,便與你的冷焰斷魂刀大不相同。冷焰斷魂刀雖淬劇毒,可終究要持刀人先傷敵見血;若刀鋒不能破肉流血,便同尋常利刃無異。”

曹玉目光一沉,追問道:“那南宮焰的毒劍又有何異處?”

尚不雅似想起舊聞,眼底閃過忌憚之色。他緩緩說道:“那東西稱作劍,其實更似毒刺,似劍非劍,似刺非刺,形製介於二者之間。最可怖處,是它的毒既不在刃上,也不在尖上。”

曹玉聽到此處,腦中靈光一閃,立刻接道:“毒藏劍柄,劍脊暗通細孔,以機簧催發,臨敵時毒霧或毒液自孔中射出,是不是?”

尚不雅怔了一怔,隨即讚道:“好伶俐的孩子,果然能由一端而推數端。隻是那劍中所藏究竟為何毒物,你必猜不著。”

曹玉臉色微變,聲音低了下去:“莫非是閻王藤?”

尚不雅身子像忽然泄了勁,苦笑道:“竟又被你猜中了。南宮焰所用,正是閻王藤毒。此毒烈甚,一滴便可斃牛;根部之毒尤為陰狠,能泄人真氣,是練武人最忌的剋星。再加上他那十三顆雷火珠,雖小如丸,爆開時方圓兩丈俱在殺傷之內,非血肉之軀所能硬抗。”

曹玉聽得半晌無言。燈火照在他尚帶倦色的臉上,映出一層沉重陰影。片刻之後,他忽然俯身便拜,雙手伏地,聲音誠切而急:“晚輩有一事相求,請尚前輩務必相助。”

尚不雅見他如此,神色一凜,忙伸手去扶。他語氣慨然,道:“曹玉,你莫小看我尚某。此事既叫老夫撞上,便不能袖手旁觀。南宮焰便真能以毒劍取我性命,以雷珠將我炸成焦土,老夫也未必皺一下眉頭。”

曹玉被他扶起,急忙搖頭:“前輩會錯了意。晚輩所求,並非請你立刻去與南宮焰拚命。”

尚不雅一怔,眼中露出不解。曹玉上前一步,雙手緊緊抱住他一條粗臂,聲音更急:“晚輩求前輩幫我勸走師父。最好今夜便讓他離開南嶽,越快越好。”

尚不雅愣在原處。大敵當前,曹玉卻要設法使本派掌門離去,這念頭在他聽來荒唐已極。他圓臉上滿是茫然,望著曹玉,半晌說不出話。

曹玉知此中原委一時難以儘述,眉目間焦急更甚。他低聲懇求道:“這事關師父一生之痛,也關乎師孃安危,一時說不清楚。請前輩先入內勸他,無論如何,讓他老人家馬上啟程。”

尚不雅被他連聲相求,心裡亂成一團。雖仍不明白曹玉為何寧肯避開南宮焰,也要急催武鳳樓上路,卻終究不忍拂他之意。他剛欲邁步向角門內走去,門裡忽傳來武鳳樓沉靜的聲音:“不必去了。”

這一聲不高,卻像一柄重錘落在曹玉心上。他身子一僵,臉色頓時發白。師父既已開口,方纔他與尚不雅所言,必已聽得分明。曹玉心中懊悔不迭,隻覺自己又一次因關心太切,反失平日機警。以武鳳樓久經大敵的耳目與心思,自己離房良久,又在角門外低聲急語,怎能不引他疑心?甚至連南宮烈投帖相約之言,或許早已落入師父耳中。

武鳳樓自角門內緩步而出,燈影照在他衣襟上,眉目之間並無責怒,隻有一層深靜之色。他望著曹玉手中尚未收起的柬帖,語聲平緩:“你離房不久,我便已隨在後麵。南宮烈既敢來投帖,我本欲親自現身答他,隻是見你一片護師之心,不忍當麵折了你的苦意,才暫且隱在旁邊,以備不測。南宮烈離去之後,我正欲回房,尚先生忽然現身,倒使我想起一事。白老前輩有一匹踏雲踢月的捲毛獅子獸,腳程極快。尚先生既至,白老前輩多半也帶著傑兒追來了。若我料得不差,他此刻或許便藏在那邊竹影之中。”

尚不雅張口便要說話,似想道白心野縱然沉得住氣,秦傑那孩子也未必能耐得寂寞。話尚未出口,院角綠竹忽然向兩旁分開。白心野白衣如雪,含笑而出,左肋下挾著秦傑。秦傑雙目亂轉,偏偏口不能言,身子也軟軟垂著,顯是被點了啞穴與軟麻穴。

尚不雅一見,頓時圓臉漲紅,搶上前去,一把將秦傑奪了過來。他兩指在秦傑胸肋間連點數下,替他解開穴道,隨即轉頭衝白心野怒道:“白吃先生,你若真有本事,此刻便去黃庭觀走一遭,拿十幾歲的孩子練點穴,算什麼能耐?”

白心野撣了撣衣袖,慢慢說道:“天色已晚,我去黃庭觀作甚?”

尚不雅嘴角一撇,冷笑道:“你連毒劍雷珠南宮焰如今做了黃庭觀主都不知曉,還隻顧著欺負小娃兒。白心野,你這萬裡孤鴻的名頭,是不是也該收起來曬一曬了?”

白心野目光微動,方纔那點從容散了幾分。他不再同尚不雅鬥嘴,伸手又將剛得自由的秦傑扯回身邊,拉著便向院外走去。尚不雅身形一晃,擋在二人麵前,沉聲問道:“你要把秦傑帶到哪裡去?”

白心野看也不看他,隻吐出三個字:“黃庭觀。”話音才落,他左手托住秦傑肋下,身形已拔起,老少二人輕飄飄落上東廂房瓦麵。

尚不雅也不甘落後,一把拉住曹玉,跟著縱上屋脊。瓦上夜風微寒,院外樹影重重。兩人剛站穩,便見白心野與秦傑已騎在一匹神駿異獸的鞍上。那馬通體捲毛,蹄下輕捷,月色裡鬃尾如雲,正是踏雲踢月捲毛獅子獸。

白心野回頭望著尚不雅,眼神帶著幾分警告:“我與傑兒此去,是為暗中探察。你若跟來攪亂局麵,壞了這一盤棋,回頭莫怪我白心野不留情麵,好好與你算賬。”

尚不雅雖得秦傑替他起了“無法無天”四字,可對萬裡孤鴻的手段終究忌憚。他知道白心野一肚子壞水,真若被他記下一筆,日後少不得吃苦頭,便隻好按下性子,冇有追去。曹玉本欲隨行,也被他一把攔住。轉瞬之間,捲毛獅子獸已載著白心野與秦傑消失在夜色深處。

黃庭觀在衡山集賢峰下,觀宇雖不及南嶽大廟雄偉,卻自有幽深古意。相傳此處唐時曾名魏閣,專祀晉代魏夫人。山門古額題著“山不在高”四字,右側另有“憩足仙關”石刻,門外飛仙石靜臥月下,舊稱魏夫人飛昇處。魏夫人名華存,山東任城人,乃晉大司徒魏舒之女,誌慕清修,曾在南嶽苦行十六載,得《太上黃庭內景經》,後托劍化形而去,世稱南嶽夫人。觀中香火雖淡,山氣卻清,古木掩映,石徑寒涼,夜裡越顯空寂。

毒劍雷珠南宮焰少年時便性情孤冷,四十歲尚未娶妻,妄念仙道。四十五歲時入黃庭觀為道,至今十五年有餘,算來已屆花甲。隻是他雖披道衣、居清觀,胸中殺機卻並未隨歲月磨儘。

白心野與秦傑來到黃庭觀後側時,已過三更。白心野先輕撫捲毛獅子獸頸背,低聲吩咐一聲,那神駿異獸便自行入林啃草。他帶著秦傑伏身近前,借樹影遮掩,緩緩向觀牆貼近。四周林木婆娑,秋夜露重,觀內隱約有水聲,除此之外,並無人語。

秦傑貼近白心野耳畔,壓低聲音道:“白老前輩身份太高,若貿然入內,一旦露了形跡,便不好收拾。還是讓我先進去探探。半個時辰之內若未出來,便說明裡頭防備尋常,你老人家再長驅直入也不遲。”

白心野看了他一眼,眉頭微皺。他知秦傑膽大心細,機變百出,卻仍不放心,低聲道:“半個時辰太久。片刻之內若不見你迴轉,我便進去接應。”

秦傑眼中頑光一閃,滿不在乎地笑道:“小小一座黃庭觀,又非森羅地府。我若連半個時辰也撐不過去,日後哪裡還敢在江湖上混名頭?你老人家隻管寬心。”

白心野還要再說,秦傑已身子一縮,貼著牆根躍起,輕輕翻入觀內。白心野望著他消失的地方,哪裡肯真在外麵苦等。他雙足一點,身形如一縷白煙掠過牆頭,悄無聲息地落入觀中,隨即縱上旁邊一株古樹,藏在濃密枝葉之間。

他分開樹葉向前望去,心頭不由一跳。秦傑竟半點不藏形跡,正沿著一方水池慢慢走著。池中月影清圓,石岸旁疏竹斜立,秦傑一邊走,一邊抬頭看月,神態從容,倒像是夜遊自家園林,全無潛入險地的樣子。

白心野在樹上看得又氣又急,心中暗罵這孩子膽大得冇邊。自己行走江湖數十年,素來獨來獨往,憑的便是身法謹慎、進退有度,從未見過有人夜探敵巢還這般散漫。若不是自己多留一手,緊隨其後,這孩子隻怕真要被觀中道人捉了去。他按下心中惱意,輕輕縱下樹梢,擇著能遮住身形的石影樹陰,遠遠跟了過去。

秦傑仍舊慢慢行走,並無半點隱避之意。白心野目力極佳,已瞧見前方假山之下襬著一張石桌,兩個年輕道人對坐其旁,桌上有壺有盞,正淺斟低飲,低聲閒談。看那模樣,多半是今夜守觀之人。

白心野心下一緊,又不能出聲提醒秦傑。為了不驚動觀內旁人,他探手入懷,摸出兩枚銅錢,正要以暗器手法打出,先製住那兩個道人。誰知秦傑離那假山尚有一段距離,竟已揚聲招呼起來。他腳步不停,聲音清清朗朗傳到石桌旁:“三更才過,兩位道兄倒先飲上了,這般清福,叫人好生羨慕。”

白心野藏在樹影之後,見秦傑竟這般揚聲招呼,胸中一股火幾乎衝到喉間。他方纔正為這孩子提著一顆心,連銅錢都已扣在指間,眼看便要為免敗露而先製那兩個道人;誰知秦傑倒好,像遇見舊相識一般,反向敵人開了口。白心野暗暗咬牙,心道這小子若不是秦傑,換作旁人,自己早一掌將他拍回牆外。念頭才轉,他手上勁力已泄,那兩枚銅錢也被他悄然收回。

奇處正在此間。秦傑這一聲雖響,假山下那兩個年輕道人非但冇有起疑,反倒齊齊變了臉色,慌忙向四周望了一眼,其中一人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惱意說道:“想來分一杯便過來,不喝便遠些走。夜裡這般嚷嚷,是怕觀裡長輩聽不見麼?”

白心野心中一動,惱意頓消。他這才明白,秦傑看得極準。兩個道人值夜偷飲,本就心虛;秦傑不藏不避,反而堂皇而來,正合了熟人撞破酒局的情狀。若他偷偷摸摸,倒要惹人疑心;這般大搖大擺,反使對方先自亂了分寸。

那道人話音未落,秦傑原本慢悠悠的腳步忽然一變。他雙足一點,身子輕捷掠出,轉瞬便到了石桌近前。兩個道人還以為他急著來沾酒,並未生防。直到秦傑身形一矮,左右手各現一枚寒光閃爍的喪門釘,釘尖分彆抵在二人太陽穴旁,他們纔看清眼前少年麵目陌生,絕非觀中同門。

悔意方生,已來不及。白心野隨即趕到,手指輕拂,便封了二人軟麻穴,將他們一手一個提入假山洞中。石洞裡暗影沉沉,外頭水池映月,仍是一派清靜,彷彿片刻前並無人聲起落。

秦傑蹲在兩個道人麵前,臉上帶著笑,兩枚喪門釘卻穩穩貼住其中一人兩側太陽穴。他聲音和氣,問得卻叫人骨寒:“我兩隻手腕若稍稍一合,你明日早中晚三頓飯,可還吃得下麼?”

那道人臉色如土,身子雖不能動,喉間卻發出一陣顫聲,連忙低低說道:“吃不下,吃不下。”

秦傑轉過臉,又將同樣的話問向另一人。那道人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忙不迭也道:“吃不下,小道再也吃不下。”

秦傑這才收回喪門釘,臉上笑意忽然斂去,目光冷冷掠過二人:“我有幾句話要問。你們肯不肯說實話?”

兩個道人爭先恐後,低聲應道:“肯,肯,全說。”

白心野立在洞口,看著秦傑不疾不徐地拿捏二人,心中暗歎。任誰落在這孩子手中,隻怕都要先折三分膽氣;難怪八變神偷任平吾會給他送一個叫人聞風避開的名號。

秦傑不再繞彎,俯身問道:“先說,南宮焰住在何處?”

兩個道人怕答慢了惹他不悅,幾乎同時說道:“觀主住在憩足仙關正殿後頭三間靜室。”

秦傑眼珠一轉,又問:“他的毒劍與雷火珠,可是日夜帶在身邊?”

二人仍是同聲答道:“並非時時帶著。”

秦傑聽到此處,便不再多問。他忽然探手入懷,摸出兩粒丸子,分彆塞入二人口中,伸指一托他們下頜,逼得二人硬嚥了下去。隨即他向白心野遞了個眼色,請他解開二人穴道。

這兩個道人自幼跟在南宮焰身旁,見慣毒藥毒器,一覺口中丸子入腹,心膽俱裂。穴道方解,兩人便伏在地上,連聲哀求:“隻求少俠饒命,其餘諸事,小道無不照辦。”

秦傑卻像受了冤枉,皺眉低聲道:“我出身安國望族,身上豈會藏什麼毒藥?你們休要胡亂猜疑。”

他越這樣說,兩個道人越不相信。南宮家門下,最知毒物可怖;秦傑若厲聲威嚇,他們或許還疑其虛張聲勢,如今他說得若無其事,反倒更像陰狠毒藥已入腹中。二人額上冷汗涔涔,隻顧叩首。

秦傑估摸火候已足,便放緩語氣,像忽然動了惻隱之心:“我不難為你們。隻要你們設法把南宮焰騙出那三間靜室,並叫他將毒劍與雷火珠留在屋中,我自會替你們解毒。事成之後,每人賞你們五張金葉子,足夠你們還俗歸家,娶妻置業,安穩過日。”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十張金葉子,分作兩份,放在二人手中,又道:“這是先給你們的定心錢。命也在此處,財也在此處,如何取捨,你們自己想明白。”

兩名道人握著金葉子,眼神又懼又熱。性命被人捏住,眼前又有重金相誘,哪裡還有旁的主意。二人互望一眼,皆把心一橫,爬起身來,匆匆向憩足仙關正殿後行去。

白心野與秦傑也隨即借假山樹影掩身,向正殿後貼近。行到半途,白心野壓低聲音問道:“你身上還剩多少金葉子?”

秦傑兩手一攤,坦然答道:“一張也冇有了。”

白心野微微一怔,低聲道:“你這是把本錢都押上了。”

秦傑已瞧見前方殿脊的陰影,腳步稍緩,眼中卻滿是篤定。他輕聲道:“刀柄還握在咱們手裡。若要他們還幾張,他們自然得乖乖還幾張。”

白心野看了他一眼,竟一時無言。這個小小少年膽氣、心機、手段俱都出人意表,連他這等老江湖,也不得不在心裡服了。

老少二人伏到大殿後重簷之下時,那兩個道人已來到三間靜室門外。月光斜照廊柱,室內燈火幽微。二人不敢遲疑,齊齊躬身,向門內稟道:“觀主,南台寺方丈深夜來訪,如今已到山門外,恭請觀主出迎。”

這番話編得極巧。南台寺在南嶽諸寺中素有清望,舊年曾有海外僧人送藏經入寺,香火與聲名皆非尋常宮觀可比。南宮焰雖入道不過十餘年,若聞南台寺方丈夜訪,自不能怠慢;倉促出迎,又斷不至於背毒劍、掛雷珠,失了待客之禮。

片刻之後,靜室門開。南宮焰頭戴玄冠,身披鶴氅,手執拂塵,步履輕捷地走出。他淡淡看了兩個道人一眼,並未起疑,徑直向角門外行去。那背影很快冇入廊外暗影之中。

簷下的秦傑眼中光芒一閃,立刻轉身向白心野低聲吩咐,語氣竟如臨陣發令:“白老前輩,請你把住這道角門,不許任何人闖入。我在裡頭若打一聲呼哨,你便立刻隨我撤往觀後。”

話音方落,他已不再遲疑,身形一伏,借簷影掩護掠出,直入那三間靜室。

靜室之後,不過半盞茶工夫,夜風裡便響起一聲極短的呼哨。那聲音才起即止,像一枚小石投入深潭,漣漪未開,已複歸寂。白心野聽得分明,知秦傑已得手,便不再戀戰,身形一飄,越過牆頭,徑向牧馬之處掠去。

他回到林邊時,秦傑早已騎在捲毛獅子獸背上,雙手按著鞍橋,正笑吟吟等他。白心野飛身上馬,坐穩之後,側目看著秦傑,語聲裡雖有責備,卻也藏不住讚許:“今夜諸事,你處置得極靈。隻是那兩個年輕道人被你騙得不輕,日後若尋你討解藥,你從何處給他們?那十張金葉子,隻怕也收不回來了。”

秦傑絲毫不以為意,輕輕拍了拍馬鬃,低聲笑道:“金葉子生不隨來,死不隨去,留得命在,纔有用處。那兩個道人明知南宮焰若察覺受騙,必不輕饒他們,趁夜逃走還來不及,哪裡敢再等天明。每人得了五張金葉子,又不過受一場虛驚,算來我也不曾虧待他們。”

白心野抬手便在他後腦輕輕拍了一下,忍笑罵道:“原來你塞進他們口中的,仍是自己捏出來的泥丸子。”

秦傑揉了揉腦袋,笑得更狡黠。他回頭望著白心野,壓低聲音道:“我身上哪裡有那麼多泥灰?這回是吃剩的飯粒,拌了些香灰團成的。白老前輩若不嫌棄,回頭我也給你留兩丸嚐嚐。”

白心野剛吐出“好小子”三字,林外已有兩道人影迎來。尚不雅與曹玉終究不放心,在夜色中接應至此。幾人會合後,連夜回到南嶽鎮客店。白心野把黃庭觀中所見所為說得繪聲繪色,連武鳳樓聽到秦傑以飯粒香灰充作毒藥、又以金葉子驅使兩個道人時,也不禁展顏而笑。曹玉知南宮焰毒劍與雷珠既已失去倚仗,明日之約雖仍有險,卻不至於逼得師父先行避開,心中那塊重石方纔稍稍落地。

水簾洞距南嶽鎮不過十裡。翌日清晨,眾人從容用過早飯,方纔動身。一路上山色清潤,石徑蜿蜒,諸峰環列,嵐光在林梢間浮動。秦傑昨夜得勝,興致甚高,尚不雅也一掃先前憋悶,沿途指點山中舊跡,與白心野鬥幾句嘴。武鳳樓雖心仍係玉笥山,卻因南宮焰之約已臨,也隻得暫把思緒收住。將近正午時,眾人方抵紫蓋峰下水簾洞前。

水簾洞舊稱朱陵洞,泉源自峰頂而來,彙入石池,水滿之後自崖口傾瀉而下,高逾二十丈。秋日水勢雖不及春夏奔湧,卻仍如銀練垂空,飛沫濺石,寒聲在洞前迴盪。崖旁舊刻斑駁,苔痕半掩,李商隱所書“南嶽第一泉”隱約可辨,又有前人題詠散落石壁之間。山風吹過,水氣撲麵,清冷之中卻隱含肅殺。

南宮焰與南宮烈叔侄已在洞前相候。出乎武鳳樓意料之外,同行者之中,竟還有一位老僧。那老僧身披袈裟,眉目陰沉,身形枯瘦而氣勢不弱,正是南台寺方丈靜空大師的師弟、羅漢堂首座靈空長老。武鳳樓見此,心下已知今日之事不會隻限於南宮叔侄。

果然,先開口的既非與先天無極派舊怨深重的南宮烈,也非昨夜投帖邀戰的南宮焰,而是那靈空長老。老僧緩緩上前,雙掌合十,目光卻冷冷掃過武鳳樓與曹玉、秦傑,沉聲道:“貧僧靈空,忝居南台寺羅漢堂首座。奉敝師兄靜空方丈之命,特來迎請先天無極派武掌門,並請小神童曹玉、小施主秦傑一同赴南台寺。”

秦傑一聽,便知這禍多半與自己昨夜攪亂黃庭觀有關。他又惱靈空長老言辭中全無禮敬,心中頑意頓起,竟不顧武鳳樓是否責備,身形一晃,已欺到靈空身前。他仰頭望著老僧,忽然問道:“貴寺既來迎請,不知備下了什麼美酒佳肴?”

靈空長老被他問得一怔,眉頭皺起,脫口道:“備美酒佳肴作甚?”

秦傑臉上笑意頓收,神色冷了下來,語聲也變得陰沉:“既無美酒,又無佳肴,便敢口稱迎請貴客?如此待客之道,豈有此理。”

這兩句話本帶著極重的戲謔,可洞前水聲轟鳴,雙方人馬劍拔弩張,竟無人笑得出來。靈空長老乃南台寺羅漢堂首座,南台寺雖不甚宏大,卻在衡山諸寺觀中頗有地位,平日領袖諸庵寺院,何曾受過一個少年如此消遣。他臉色一沉,聲如寒鐵:“貧僧口中既吐出一個‘請’字,你們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秦傑偏偏順著他的語路往下接。他微微一笑,故意抬高下巴,道:“我口中若吐出兩個字,你便絕對請不走。”

話到此處,氣機已如弓弦拉滿。靈空長老雙眉倒豎,僧袖微動,顯然怒意已盛。秦傑卻吃準他顧惜身份,不會輕易對自己這等少年出手,便又添了一把火。他兩手往腰間一拍,笑道:“我若說‘願去’二字,你們這些光頭自然攔不住;可我若不願,憑你們也未必請得動。”

南宮烈曾幾番吃過李鳴與秦傑的暗虧,深知這少年機心百出,慣能以言語設局。他見靈空長老怒意已盛,恐其貿然落入圈套,忙壓低聲音提醒道:“長老不可輕視此子。他年紀雖小,心計卻深,最善誘人動怒。若與他口舌相爭,隻怕反為所乘。”

他本意是勸靈空莫與秦傑糾纏,若要動手,便直指武鳳樓,免得落入這孩子圈套。可話一出口,卻像是當眾說靈空長老懼了一個少年。洞前眾人聽在耳中,意味已全然變了。

靈空長老本已騎虎難下,此刻更無退步餘地。他目中怒火一閃,厲聲道:“貧僧倒要看看,今日究竟請不請得走你!”話音未落,他身形已逼到秦傑麵前。兩手十指屈起如鉤,一手抓向秦傑前胸,一手扣向他肩頭,指風淩厲,竟不隻是要擒人,更要叫這口齒刁鑽的少年先吃一番苦頭。

秦傑早已料到靈空長老必被逼得出手。他方纔幾番言語相激,並非隻為逞口舌之快,乃是要使這位羅漢堂首座在眾人麵前自失分寸。眼見靈空十指如鉤,左右兩爪分取胸肩,他卻仍不急退,反將身子微微一矮,像是被對方威勢壓住,直到那兩隻枯瘦而有力的手幾乎觸到衣襟,才陡然翻腕。兩道寒光自他掌心一閃而出,每隻手中都多了一枚喪門釘,釘尖如電,分刺靈空雙掌勞宮穴。

靈空長老心頭一震。他這一身功夫苦練數十年,勞宮穴若被利器刺實,內力運行必受重創,縱不當場廢去,也將大損根基。生死榮辱在一瞬之間,他硬生生將前撲之勢收住,如奔馬臨崖,驟然勒韁。饒是如此,右掌掌心仍被秦傑的釘尖劃破一點,血珠從皺皮間沁出,殷紅而小,卻比重創更叫他難堪。

洞前水聲轟鳴,眾人目光儘落在靈空掌心那點血上。靈空方纔淩人之勢已儘數消散,僧袍微顫,臉上青白不定。秦傑收了喪門釘,退回武鳳樓身側,神情仍是少年無辜,彷彿方纔險些廢人武功的並非他。

武鳳樓見火候已足,不願再使南台寺當眾難堪。他向前一步,衣袖隨風微動,神色溫和而持重。麵對靈空長老,他微微拱手,道:“既蒙貴寺方丈相召,武某豈敢推辭。還請長老前麵引路。”

靈空長老低頭看了看掌心血點,終究冇有再發作。他轉身在前,南宮焰、南宮烈叔侄隨行,武鳳樓一行亦隨之而去。

南台寺在衡山擲缽峰下,與福嚴寺相鄰。寺宇舊創於梁天監年間,與蓮花峰下方廣聖壽寺同歲而建。至崇禎帝即位之後,又奉旨修葺關聖殿、大佛殿及諸處禪房,故在南嶽空門之中,向有尊崇之名。寺前古樹森森,石階淨掃,殿簷在山嵐中隱現,鐘聲自深處傳來,清而不散。

方丈靜空大師親自迎出。他鬚眉皓白,舉止安詳,雖知今日來者皆非等閒,仍以寺中禮數將武鳳樓、白心野、尚不雅、曹玉、秦傑並南宮叔侄迎入關聖殿中。眾人落座之後,小沙彌捧茶而入,瓷盞在盤中輕輕一響,殿中香氣與茶氣交浮。

靈空長老方纔受了秦傑一挫,胸中惡氣未平。茶盤剛到,他便伸手取過第一杯,親自走向武鳳樓。到得武鳳樓麵前,他垂目托盞,語聲似仍守禮,眉宇間卻有暗伏之氣:“請武掌門用茶。”

話音未落,他腳下已暗運佛門金剛步。兩塊方磚在他足底無聲下沉,像被千鈞之力壓入土中;與此同時,武鳳樓座前那兩塊方磚卻慢慢鼓起,磚縫間塵屑細動,似有地氣倒湧,要將人連椅一併掀起。

武鳳樓眼底微光一閃。他自出道以來,不喜以強淩人,可此時若任靈空施為,便非謙讓,而是折了本派體麵。他借起身接茶之勢,腳尖輕輕踏上那兩塊漸漸上拱的方磚。眾人隻見他衣袖微動,並不見如何用力,那兩塊磚先緩緩歸平,繼而向下沉去;靈空足下被壓落的兩塊方磚卻反被頂起,逼得靈空身形微晃,托茶之手也幾乎失穩。

靜空大師見二師弟失了分寸,若再僵持,隻會更損南台寺顏麵,臉色微沉,向靈空喝道:“靈空,待客須有待客之禮。茶既已奉出,便恭恭敬敬送到武掌門手中。”

靈空長老正覺先天無極真氣雄渾難測,聞言便順勢收了腳下功力。他低頭將茶奉上,武鳳樓伸手接過,淺淺一飲,將盞放回盤中,神色仍無半分譏刺。

茶從武鳳樓處依次奉過,待到第五杯送至秦傑麵前,靜空大師三師弟、掌說法堂的慧空和尚忽然站起。他從小沙彌盤中端起茶盞,緩步來到秦傑身前,麵上似含笑意,指節卻已暗暗收緊。杯中茶水微微一蕩,杯壁發出極輕的細響。他望著秦傑,聲音平緩:“這一杯,由貧僧來敬小施主。”

慧空和尚功力深厚,心思亦狠。他料定秦傑先前能辱靈空,此刻必又出言挑釁;隻待秦傑一句失禮,他便以指力震碎瓷盞,將杯片化作暗器,分襲武鳳樓一行五人。如此既可說是少年無禮在先,也可替二師兄挽回顏麵。

秦傑卻偏不入他彀中。他右掌豎起,外表像學僧人單手問訊,掌勢實則暗含一式“劈波斬浪”,掌緣所向,正對慧空天突、華蓋二穴。與此同時,他左手藏於袖下,七星透骨針筒已暗暗抵住慧空臍下關元。臉上卻顯出十二分恭敬,語聲也溫雅得出奇:“大師這般厚意,小子實在不敢當。”

他說著,右手已從慧空掌中接過茶盞,動作從容,卻恰使慧空不敢催動指力。杯至唇邊,秦傑一飲而儘,又將空盞雙手奉還,笑意清淺:“好茶。多謝大師。”

慧空和尚捧著那隻空杯,僵立片刻。他原先蓄好的勁力無處可發,胸口一陣鬱悶,卻又尋不出出手名目,隻得木然退回。

靜空大師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已知兩個師弟都在無聲處吃了虧。殿中一時清寂,隻有香菸緩緩上升。

白心野早已看出南台寺諸僧有意逐一試探,心中微哂。他忽然極謹慎地從座椅上站起,向靜空大師拱手,神態謙和:“白某身子粗重,坐壞貴寺器物,心中不安。還請方丈另賜一把椅子。”

侍立一旁的知客僧圓通不知其中關竅,忙取過一把座椅,三步並作兩步送到白心野身側。他左手才觸到白心野方纔坐過的椅背,那椅子竟如朽木逢風,嘩然碎裂,椅腳、橫檔、靠背儘數散作一地殘木。圓通僧臉色驟變,殿中諸僧也齊齊一驚。

尚不雅見白心野露了這一手,哪裡肯落後。他坐在原處,忽然大聲道:“我這把椅子比他的還不牢靠。”

話聲方落,他座下四條椅腿同時“喀嚓”折斷。椅麵向下墜去,尚不雅肥圓的身子卻仍保持端坐姿勢,彷彿身下還有無形之椅托著。他一口真氣提在丹田,整個人虛空微微一升,隨即斜斜飄落,穩穩坐到圓通剛送來的新椅上。圓臉含笑,衣袍不亂,隻是伸手拍了拍膝頭塵灰,像方纔不過換了個坐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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